第1章 年十六,名孫青


  菜市口,血漫溝渠。

  一排人跪在爛菜葉間,脖頸上勒著粗麻繩。監斬官茶沫未淨,令旗已落。

  刀光一閃,人頭滾進泥水,濺起的血點灑在李青臉上。

  李青猛然睜眼,心中驚駭。此刻他正被五花大綁,正跪在刑台之上。

  身旁還跪著數十人,面如死灰。而立在一旁官差常服樸素,公服威嚴奪目。

  他這是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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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是花甲之年,中文系教授的他,在研究明中國古文化時,被一本剛出土的書籍吸引,廢寢忘食昏迷後。再睜眼,不僅擁有了十六七歲年輕身體,腦中還是空白一片,身於何處,又有何經歷過往?

  為什麼會在邢台之上,身體原主人究竟犯了何事,怎會被砍頭?

  心念電轉之間,劊子手站立身後,手持大刀。

  監斬官輕抬眼皮,高念罪名:「罔顧鹽鐵國法,貪利犯禁,罪當棄市,斬!」

  話音落,大刀起,隨著一陣血霧瀰漫,人頭落地。

  哭號聲尚在空中盤旋,監斬官聲音再起。

  「爾等私造火器、擅煉火藥,心懷不軌、形同謀逆,依律判斬!」

  「故作詭論、宣揚邪術,蠱惑鄉鄰,國法難容,行刑!」

  「捏造異說、妖言惑眾,擾亂人心、敗壞綱常,判斬立決!」

  ……

  人頭相繼落地,血漬已浸染到跟前,不出二人,便要殺到他的跟前。

  他該如何脫身?

  而剛剛監斬官所說的罪名,或製造精鹽流通市場,富可敵國。或發明火柴,造福一方。或推翻天圓地方,地心說,提前科普……

  所謂穿越攻略,已被扼殺在搖籃之中。

  而原身體主人,又做了什麼?

  李青心急如焚,眼瞧著劊子手的刀已經到了自己跟前,猛地抬頭。

  脖子上青筋暴起,驚聲高呼:「我犯了什麼罪?為什麼要殺我?」

  「你這細作,還敢叫喊?」

  一聲高呼,未及反應,李青身上已經挨了一腳。

  他趴在地上,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的是普通話。

  普通話以北京音為標準,調值平、上、去、入分明,兒化音與輕聲自成一脈。而明代官話以《洪武正韻》為宗,入聲字收喉塞尾[-ʔ],尖團音判然有別。更兼詞彙、語法、語氣助詞皆有天壤之別。

  這般腔調落在此處,無異於異域鳥鳴。聽者雖不知其音所出,但「非我族類」四字,已足夠定罪。

  被當做細作。不被砍頭,還能有什麼好結果?

  剛穿來,就要死了嗎?

  監斬官聞言面色不變,側頭看了一眼身旁人,接過令簽,丟在地上:「殺了。」

  李青心中慌亂,匍匐在地,卻也不敢怠慢,急忙抬頭,打量四周,尋求生機。

  雙眼更是釘在監斬官緋色袍服上,補子上繡著一隻昂首的獬豸。明代大多官員皆使用獬豸補。至少可以將這個朝代和明朝掛鉤。

  他牙關緊咬,周圍雖有僕役和劊子手,卻也站有另外幾個服飾不同的人。他們的衣袍上織著飛魚紋。手中握著佩繡春刀。

  僅是這兩點,足以斷定,此乃大明。

  大明官服,三品以上的都察院堂上官,兼有錦衣衛隨扈。今日這監斬官不是巡按御史,也是押解欽案出京的。

  這種等級的官員,完全有權力斬殺細作。想要活下來,只能夠讓對方有忌憚。

  李青撐起半截身子,頸上青筋暴起,再不敢使用普通話,立刻調整發音大喊:「你們說對了,我是細作。」

  不等眾人憤怒,已放出後半句:「但我,是大明派出去的細作。」

  滿場一靜。

  敵國細作自然萬死,而本國的,那便是英雄。同為細作,兩者待遇天壤之別。

  監斬官顯然眉頭緊皺,嚇得站了起來。抬了抬手,讓劊子手暫且住手。

  李青跪在泥地里,不斷打量周圍環境。一兩句如何能讓人信服,他必須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哪朝哪代,才能憑藉腦中知識,夾縫求生。

  地上到處都是踩爛的黃裱紙,遠處門楣上,「龍馭上賓」四字清晰可辨。

  能用上龍馭二字的,只有天子之死,喪期未過。

  他的目光飛過菜市口的告示:「天啟七年九月」。

  天啟七年。新君已立,年號未改。

  八月崩,九月在此。魏閹未倒,喪中視事。

  事態緊急,李青手心浸滿冷汗,仍舊強裝鎮定,縱然被捆綁,依舊腰背挺直。

  監斬官見他做派不凡,一時之間竟不敢貿然動手。走到身邊仔細打量,眉頭緊皺:「你是何人?」

  李青腦海風暴,沒有原主記憶,無法自報家門,口音異常,無疑是自掘墳墓,必死無疑。

  胡亂編造,稍微一查,更難逃一死。大明時期戶籍相當成熟,不好糊弄。冒充名人之後,倒是能夠震懾官差,不敢隨意盤查。可如今局勢動盪,冒充誰呢?

  天啟年間,要說權傾天下莫過於魏忠賢,內掌宮禁,外轄百官,生殺予奪盡在一念之間。其義子無數,地方官能接觸的又有幾何?隨意捏造一人冒名頂替,哪怕身邊有錦衣衛在場,也不好輕易認出,誰敢刁難?

  只是弊端同在,崇禎登基不過兩月有餘,魏忠賢權傾朝野數十載,前半生呼風喚雨,臨末路唯有三尺白綾了結殘生。

  冒充他的義子,只能安穩兩三月,就會被清算屠殺。

  既然鐵定要一個身份,必當謹慎。反觀周圍,除卻監斬官外,衙役均為飛魚服,顯然全是東廠的人。

  東廠要殺人,誰人能攔得住?

  除非這個人,不僅和魏忠賢毫無關係,又能令其聞風喪膽,不敢動其皮毛。更要在崇禎年後,仍舊安穩如泰山。

  「豎子,裝神弄鬼,還不報上名來!」耳邊催促聲傳來。

  監斬官已到跟前,冷笑猙獰。

  按照規矩,細作歸來,應先被帶到轅門,鎖入偏帳侯審。可此人直接出現在邢台上,本就可疑。

  更何況,細作回來也要看有沒有帶著有用消息。消息有用,根據功勞給予獎勵,消息無用,反覆盤問後發回原軍中。

  主要還是如今先帝已去,今上難以琢磨,再不敢給廠公帶來半點麻煩。

  監斬官懶得理會,低喝一聲:「敵國細作,就地問斬。」

  李青暗嘆不好,對方明顯是想省麻煩,忙趁對方鬆懈,掙脫束縛。

  監斬官抬手,錦衣衛按刀。

  李青踏前一步。一掌掄出,精準抽在監斬官臉上,打的他踉蹌後退,摔在地上。

  兩名錦衣衛拔刀,刀鋒一左一右貼住李青頸側,虎視洶洶似下一刻就要斷了他的腦袋。

  李青大笑連連,絲毫不怕。負手而立,身形未有一絲傾斜。

  「我乃孫督師遣出探察軍情之人!因久居遼地,口音有異,怎就成了細作?此事乃督師親授,爾等擔得起干係嗎?」

  監斬官怒氣上涌,手捂著火辣辣的臉,一聽此人大名,也是嚇了一跳。

  強壓怒火,緊咬牙關,一字一句從齒縫迸出:「你是督師何人?」

  李青負手而立,面對明晃晃的刀,仍舊風輕雲淡。聲音洪亮,不卑不亢:「高陽孫姓,督師公同宗晚輩。」

  「年十六,名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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