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陽孫氏


  監斬官被打得眼冒金星,可入耳的話卻如驚雷滾滾,震得他後退連連。

  稍站立,再抬頭望向對方,眼中已驚懼交加。忙擺手低喊:「快,快些住手!」

  高陽孫姓,又是督公,不是孫承宗還能是誰?

  四朝元老,別說在朝為官,哪怕是民間百姓,誰人不知孫承宗?

  此人強到魏忠賢聽了他的名字都發抖的地步。

  一旁錦衣衛已如臨大敵,上前附耳低語:「大人,我曾聽說,廠公想要有意拉攏他,卻被懟回去了。」

  「是啊,他說『我孫承宗為國,不與閹人為伍』」另一人接話,聲音越發細微。

  「我豈會不知?」監斬官聲音也一壓再壓:「廠公構陷東林黨,將其打壓最厲害時,孫承宗曾帶兵清君側,嚇得廠公連夜跑去先帝跟前痛哭一夜,再三哀求,生怕他真的來了。」

  「縱然此刻廠公已經罷了他的官,趕回高陽。但只敢罷,不敢殺。孫承宗回了高陽,廠公還要派人盯著,卻始終不敢動一根頭髮。連孫氏族人都吩咐過,不要招惹。」

  監斬官放下捂臉的手,退了一步。不是因為那一掌不疼,是因為那個姓氏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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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眼前的人,當真是高陽孫家,福兮禍兮。

  李青耳朵動了動,對方聲音細弱蚊喃,卻也敏銳捕捉到廠公二字。能對魏忠賢如此恭敬,不是魏忠賢的爪牙,也脫不了關係。

  自然,也有了更多的對策。

  監斬官面色鐵青,語氣生硬:「既是高陽孫家,還不出示文引?」

  文引相當於身份證,寫明籍貫,姓名,年紀,身高,相貌,去向,事由,官服蓋章。拿不出憑證,當抓。

  然李青穿來,就連原主記憶也沒有半點,又哪去弄這些東西?

  面對此問,嗤笑一聲以掩心中慌亂,滿臉不屑:「蠢貨!」

  「既督師私下遣我暗訪行蹤、本就行事隱秘,豈能申領公開路引?一旦憑文書通行,行蹤早早泄露,還能順利某事?但凡你稍作思考,也該明白,督師籌謀之事,怎會留紙面憑據?」

  監斬官連連搖頭,可笑至極:「如今他已辭官歸鄉,你竟敢糊弄本官,其心可誅!」

  李青一抬手,攥住監斬官衣領,猛地拽到跟前。

  「你聽好了。」

  「先帝新崩,新君臨御,朝局未定。我族祖當年鎮守遼東,連朝中權臣都要忌憚三分。」

  「督師雖辭官家居,可關寧將士、天下士林,無人不敬重。我一介晚輩奉命奔走,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口人,莫非要與整個高陽孫氏為敵?」

  監斬官臉色一白再白,艱難吞咽唾沫。

  廠公權傾朝野而根基已虛,虎踞中樞卻新君在側,看似滔天權勢,實則坐於積薪之上。

  他們這些爪牙也不過是外強中乾,危在旦夕。

  若此人當真是孫承宗派出去的細作,那便是閒賦在家,卻是朝野定心柱,早晚必再掌兵符。

  如今局勢,誰能判定未來?

  監斬官神色不定。

  李青負手而立,聲色俱厲。卻沒人注意,他指尖冰涼,微微發顫。

  既要說謊,讓人信服,除卻神情具備,更要在於細節。只有讓對方不敢冒險,才能冒認成功。

  大明歷史,李青熟知。閹黨如今岌岌可危,魏忠賢更不敢動高陽孫氏分毫,畢竟他比誰都清楚:動孫承宗,遼東防線必崩,大明立刻危險,沒了大明,自然也就沒了魏忠賢。

  所以,魏忠賢對高陽孫氏,只能敬而遠之。

  監斬官後退一步,整了整歪斜官帽,吩咐侍從:「都讓開。」

  錦衣衛愣了一下,刀鋒撤離,退到一旁,低著頭,不敢再看李青。

  李青心定,知道這身份算是定下了。

  「孫公子,」監斬官改口:「方才得罪了。」

  瞧著監斬官狼狽模樣,李青知道,自己選擇的人對了。

  孫承宗可是四朝元老,身為帝師,出將入相,這一生,當真做到了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他看得清邊關危局,辨得清奸邪忠良,偏偏遇上多疑之君、紛亂朝局。

  只是空有補天之心,卻無回天之力。

  待到城破殉節那一刻,他守住了讀書人的氣節,也走完了悲壯的一生。李青一想到此人,只覺滿心悵然,一代良臣,終究淪為亂世悲歌。

  如今頂了他的後人,只願不辱沒了孫氏門楣。

  自此,便沒了李青,只多了大明高陽孫氏族人,孫青。

  監斬官抬手,微微頷首。

  兩名錦衣衛立刻上前,解了孫青身上繩索。

  監斬官立於跟前,整了整衣冠,再讀拱手一禮:「在下周幾,河間府交河縣知縣,兼理本縣刑名。」

  孫青不動聲色,心中暗暗盤算。

  交河知縣屬七品正堂,品級略高於錦衣衛總旗。可這種品級,放在廠衛勢力根本不值一提。

  但交河地處畿輔南緣,運河要衝,向來是南北往來孔道。河間府屬大縣,濱運河、商賈多、錢糧繁,這兒的縣令可是個肥差。

  他身邊跟著的兩名佩繡春刀的錦衣衛,便是魏忠賢那插在地方上的眼睛。周幾能得此二人隨扈,可見在魏黨之中,自有一席之地。

  魏忠賢雖忌憚孫承宗,卻也提防著憎恨。若真能找到恰當理由,弄死幾個子嗣,依舊輕鬆。

  今天孫青冒認高陽孫氏,只怕麻煩不小。不僅要地方被孫氏認出,更要放著閹黨加害。

  同一時刻,周幾的目光也在孫青身上打量。魏忠賢的爪牙也不好糊弄的,自然還要再三盤問身份。

  瞧見他衣衫襤褸,周幾拈了拈鬚,似笑非笑:「孫公子衣著著實寒素了些。」

  「高陽孫氏,幾時如此拮据了?」

  這話問的刁。

  天啟五年孫承宗被罷官回鄉,迄今已在高陽閒居兩年有餘。他一身清廉,督師遼東時更不妄取一錢。歸鄉之後,家中不過幾間老屋,幾畝薄田。

  魏忠賢雖不敢動他性命,卻斷了他所有財路,朝中無人敢接濟,地方上官府處處掣肘。

  孫家的拮据並非秘密,更不要說身為魏黨的周幾。這一問,看似關切,實則試探。

  看來,他還是沒能真正相信他。

  一提高陽孫氏,名門大族,世家子弟,自以為金尊玉貴,養尊處優。

  但凡答錯,他照樣人頭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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