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扣在交河
孫青略整衣袖,衣袖上的補丁無法掩藏,想必原身也不過是窮苦之人。
可他不能露怯,當即雙手抱拳,自額前緩緩推下,停在胸口。左手按右手,掌心貼掌背,將不疾不徐,揖讓之間自有一種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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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禮儀名肅揖,源自先秦,後代代沿用。
明代極重禮教,世家、書香門第必教子弟肅揖。普通百姓沒有系統訓練,最多揖手或打個抱拳,動作潦草隨意。
世家子弟的氣度,不在一身衣裳,一舉一動之間便能顯露無疑。
只是一禮,已讓周幾亂了方寸。他不過是魏忠賢爪牙而已,仗著魏黨勢大作威作福。這等世家禮儀自小薰陶,哪怕讓他效仿,也未必能如此周全。
孫青抬眼,直視周幾。
「太祖閒居在家,耕讀自給。」孫青聲不高,卻沉甸甸的:「清貧是清貧了些,卻還輪不到外人操心。」
話說的不卑不亢,就連看向對方的眼神,也是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絲輕蔑譏諷。
周幾笑容未變,心中已怯了幾分。世家子弟縱然落魄,帶來的壓迫感,也遠不是他能淡然處之的。緩緩點了點頭,目光里的審視收斂幾分。
他拱手,聲音低沉下去:「公子恕罪,在下失言了。」
繼續停留,恐生事端。孫青不再看他,轉身要走。
就此將人放走,周幾可不肯。既然是高陽孫氏的細作,他心裡自有盤算。
「公子留步,」周幾聲音從身後傳來,「天色已晚,公子若不嫌棄,往敝府暫住幾日,也好置辦一身行頭,休養休養。」
言語之間雖是挽留,姿態卻高人一等。周幾腳步未曾挪動,兩名錦衣衛已不動聲色堵住去路。
看來這驛站,是非去不可了。
孫青不做徒勞反抗,任由對方帶去驛站。
驛站。
周幾候在門口。
腳步聲由遠而近,來人一身青黑,腰懸繡春刀,步伐沉穩。
周幾見狀,立刻上前,面臉堆笑拱手相迎:「總旗大人。」
錦衣衛總旗,從七品。周幾正七品,單論朝廷定品,知縣職級更高半階。知縣是一方父母官,轄全縣民政、賦稅、刑獄、治安,名義上統管境內所有人,總旗見知縣需行屬官禮。
然明代文尊武卑是常態,但錦衣衛直屬皇帝、廠衛系統屬於特例,地方文官往往不敢得罪。更何況此刻魏忠賢權勢仍舊在手,局勢完全反轉。
總旗手握緝拿、密報、監斬之權,可隨時羅織罪名彈劾地方官。知縣雖品級更高,卻畏廠衛如虎,遇事只能退讓、配合。
不過是一個小小縣衙,不僅出現錦衣衛,甚至還有錦衣衛總旗在,也就說交河縣至少有五十名錦衣衛。
如此看來,這個地方,怕早就淪為魏忠賢的地盤。
高陽孫氏子弟,在他的地盤上,眾人不被殺,日子怕也不好過了。
孫青仿若未見,依舊闊步向前,邁入驛站。
周幾見人離開,這才快步上前,湊到總旗跟前。壓低聲音,眉梢眼角儘是得意:「總旗大人,您來的正好。」
「沒想到竟然誤抓了高陽孫氏子弟,他還想走,我給扣下了。」
總旗挑眉。
周幾便將方才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最後,嘴角笑意難以壓制,這是何等精妙的棋局啊!
「下官反覆斟酌,此計甚妙。」周幾壓低聲音,得意洋洋:「孫承宗派往關外的細作可是落在了咱們手中,就算不能殺,從他口中盤問出軍情並非難事。」
「今上態度不明,若能拿出關外情報,也是大功一件。必然能讓今上對廠公高看。」
「此事若讓廠公知道,定會對我等讚賞。」
笑意尚在眼中,總旗的巴掌已至面門。
清脆的巴掌聲炸響,周幾知覺口中腥咸,正想喊痛。眼前又是一黑,另一邊臉結結實實再挨了一下。
疼痛加劇,眼前掌影疊疊,帶他反應過來時,已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只覺得眼冒金星,雙耳嗡鳴,臉腫脹起來。
總旗聲音如雷貫耳:「蠢貨!」
「你又不是不知那孫承宗何等處境?」
「整整兩年他閉門不出,就連縣城都不曾進過。身邊任何動靜都有廠公盯著,但凡孫家敢將手伸向朝廷,廠公就能找到他們滿門抄斬的罪名。那孫承宗當真是活膩了不成?」
周幾此刻反應了些過來,豆大汗珠滾落,刺的臉生疼。
總旗搖頭嘆息:「那人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報出名號,還敢大搖大擺留在驛站?能是高陽孫氏的人?」
「若真是,怕死寧死也不肯吐露半點。這人倒好,唯恐旁人不知,你想,這合乎常理嗎?」
周幾眼神慌亂不已,猶豫再三,終是狠狠一咬牙:「娘的,這泥腿子敢和玩心眼子。索性成全了他,直接送到廠公跟前。」
「定了他的罪,讓廠公滅了那孫老頭。」
總旗楊手又要打,周幾被打的怕了,急忙避開。
並非他躲避及時,而是總旗手懸在半空尚未落下,恨鐵不成鋼的低吼:「你當那孫承宗的腦袋是你給裝上去的?」
「今上不比先帝,事必躬親。若當真是那孫氏子弟,倒也大功一件。若不是……」
總旗未說出後面的話。
周幾已抖如篩糠,磕磕巴巴:「若那人當真是孫氏,按大明律:孫承宗罷閒大臣干預朝政、私遣奸細探聽軍情、交通邊將紊亂朝綱,三罪並發,依律當斬,家產籍沒,眷屬為奴。」
「可若不是……」
他聲音越來越低,顫抖不止:「依《大明律・誣告》條:誣告人死罪未決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役三年;並追賠路費、贖還田宅。其情可惡,仍枷號三月,以為誣陷大臣者戒。」
而這些,並非關鍵所在。
不過是區區地方縣令,哪怕是錦衣衛總旗,竟敢在地方羅織構陷孫承宗。這不是激怒士林百官和關外將士嗎?
這才是真的給了新帝剪除閹黨的絕佳理由,徹底暴露東廠膠痕跋扈,黨羽失控的弊端。
他這麼做,可不是就是親手將廠公送上刑台?
裝聾作啞,任由孫青作為。若真是冒認,周幾難以咽下這口惡氣,只怕淪為笑柄。
他身形一晃,氣的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總旗被他吵得厭煩,擺擺手不耐煩的補了句:「行了,想要辨認真偽還不簡單?」
「孫承宗的大兒子孫銓,官拜山東高苑縣令,就說有要事相商,讓他來一趟。」
「孫家嫡長子和他一碰面,自能分辨真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