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會客香滿樓
片刻,驛卒已取來華服,恭敬捧到孫青跟前。
孫青打開,緞面如水,毛色如墨,當真是上等緞面貂毛披風。
周幾還真是捨得。秋風起,寒意漸濃,這衣服當真送的及時。
老榆就地而坐,翹著腳丫,眼角餘光始終落在孫青身上,滿眼擔憂之色。明知國喪未過,他如何敢?
李衛林杵在那,眼尾上揚,一副看戲姿態。
錦衣衛依舊面無表情,手壓在刀柄上。
孫青環顧一圈,心中苦澀。半天不見錦衣衛要拿之人,此刻又穩如泰山,沒有要走跡象。這擺明就是來拿孫青的。
拿什麼?
還不是拿孫承宗的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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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深入歷史之中,方才知道,閹黨一派當真囂張可惡。這是要徹底斷了東林黨的根。
「孫公子,說起來,這件衣服倒是與您般配得勁。若不穿紅戴綠,僅是一件大氅,倒也使得。」李衛林忽地來上一句。
孫青眯眼,心有不悅。這根本就是閹黨狗皮,披上之後,便是默認雙方關係來往。
盯著眼前人,孫青輕哼一聲,笑意不達眼底。如今倒是不質疑他身份,只求拉他下水。
「既如此,那邊恭敬不如從命。」孫青拱手一笑,拿起華服。
老榆忽地坐起,神色凝重,「呀呀呀」喊了幾聲,手中比劃,走了幾步,大喊:「毋忘爾祖,聿修厥德……」
他高起聲調,唱了兩句。有一拍腦門,低頭傻笑:「後面說的什麼來著?」
「哎呀,又給忘了。」
旁人掃了眼,回頭罵了句:「瘋老頭」。便也過了。
孫青卻背脊發涼,此句出自《詩經》,勸人銘記先祖教訓,莫要辱沒家門。
孫家世代清廉,寧死不可與閹黨苟合。如今孫青已是交河縣人盡皆知ode孫氏子弟,言行之間,均是代表孫家。
除非在孫青敗壞孫氏名聲前,便有人跳出,揭穿他的身份。
孫青仿若未聞,拿起華服,轉身朝門口走去。
李衛林面色都變,腳尖朝著孫青方向挪動,手悄無聲息放在刀柄之上。
下一刻,若有人敢站出來指責孫青身份,他便一刀了解。孫青再敢不識趣,他也有的是法子,讓這高陽孫氏的子弟,不見半點外傷,生不如死。
孫青步履如風,已至驛站門口。命人架起宜家,將身上衣服掛了上去。日光灑落,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來往路人見狀止步,往驛站門口張望。
孫青站在旁邊,負手而立。
見人已里外三層,這才拱手一揖,聲音清朗:「周大人厚賜,孫某愧領。高陽孫氏,承情之至。」
三言兩句,已滿足李衛林要想所有。
此言表明,這不僅僅只是孫青一人承禮。而是整個高陽孫氏。
來往之人多是百姓,聞言均是面面相覷,不由問:「你是誰?」
「在下,高陽孫氏子弟,孫青。」孫青再度作揖,用著孫氏名號,便也是面不改色。
「什麼?」歷呵聲陡然拔高:「督師公會有這種子弟?」
「那周縣令占我良田,辱我妻女,迫使我流離失所,可孫氏子弟,怎麼與其苟且?」
「老天不開眼啊,難道就連督師公也不再為了我們老百姓了嗎?」
「天下,可還有活路啊!」
孫青承受著一道道殺人般的目光,何等謾罵也不能改變他分毫說法。
哀嚎的人群中,卻也有不少小斯打扮的人,悄然離去。
明代驛站可不僅僅只是歇腳之處,集傳遞軍情公文、接待公務人員、供給車馬食宿、轉運官物錢糧於一體,是朝廷軍政交通的樞紐。
而這樣的地方,自也是地方富戶緊盯之處。
孫青深知,這世上最快的不是風,而是消息。不出半日,全交河縣的富戶都會知道,孫家出了個阿諛諂媚之人,且住在驛站。
天啟七年熹宗駕崩,信王朱由檢繼續。朝野真當去,人心緩緩,自也是觀望為先。
普通富戶鄉紳紛紛閉門低調、觀望局勢,緊盯朝廷動向以求保全家產。
孫承宗本是東林一派,誰不是核心人物,卻又實打實的兵權在手。如今新帝登基,啟用機會甚大。
目前為止,魏忠賢依舊權傾朝野。未來局勢誰也說不明白,自是兩方都不敢得罪,也不敢招惹。
可此刻,能親近閹黨的孫氏子弟出現,倒讓許多人都鬆了一口氣。
想要最快的時間結交所有富豪,最好的法子,便是讓整個交河縣的人都知道,這兒有個孫家的逆子。
目的已到,孫青輕甩長袖,負手而立,轉身往驛站走來。
李衛林嘴角上揚,眼底笑意毫不遮掩,將繡春刀遞到身後錦衣衛手中,朝著孫青迎面走來。
湊到孫青耳邊,壓低聲音,語氣中儘是得意:「孫家,總算是有了個懂事的。」
「孫氏,知進退,精忠報國,向來懂事。」孫青衣炔飄飄,笑容得體:「用不著總旗大人刻意提醒。」
言罷,朝著驛丞走去,「勞煩,若有人求見,替我一一應下。」
「也請轉告來人,本公子事務繁忙。就不一一見面。若有心者,與明日傍晚,城中香滿樓赴宴。」
說罷,再不看眾人,轉身朝著一開始住的房間走去。
驛丞雙目圓瞪,使勁的扯了扯自己耳朵。
孫氏子弟,怎會如此?!
此刻還能來阿諛奉承的,誰不知多少與閹黨有來往勾結,都是魚肉百姓的禍害啊!
李衛林笑聲迴蕩驛站,刀劍收起,相繼離去。只是氣勢洶洶,卻不見抓了半個人影。
「呸!」老榆唾了一口,不肯再進門檻一步,就這走廊往地上一趟,摸著懷中肉乾聚咀嚼。
口中吟唱不止:「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衙門。
周幾汗流浹背,來回踱步,不住搓手。
驛站來報,孫青疑似逃離,不見蹤影。總旗親自搜尋,勢必要藉此人滅掉孫氏一門。
只因自己人看管不利,便壞了總旗大事,他還能活?
忐忑時,門外腳步再起,總旗匆匆回來。
瞅見周幾窩囊模樣,撇嘴冷哼:「沒出息的廢物,你們這些文官當真無能,一點小事也能嚇成這樣?」
周幾哪敢吭聲,一個勁點頭賠笑,苦不堪言:「總旗有所不知,那孫青巧舌如簧,在下實在是辯不過他。」
「若真是冒認倒也好了,總不至於惹得孫氏惱怒,要了小的腦袋。」
「就怕他真是孫氏子弟,在我手裡走了一遭出了事故……」
後話,實在是說不下去。
周幾雖攀附閹黨,終究不算真的閹黨。李衛林才是真的,而他行事跋扈,就怕說不過就殺。
思及此,更是直掉眼淚:「孫氏真惹得起,朝中尚有龐善繼,馬世龍,劉策等人。邊關也有祖大壽,吳襄,滿桂等人。孫氏本就是高陽頂級望族,姻親、門生、世交遍布北直隸各府縣……」
周幾吸溜一聲,雙腿發顫:「這些人都是忠良標杆,有著朝野百姓擁護,就算要了我的命,怕也掀不起半點波瀾。」
李衛林看的厭煩,若不是周幾是條聽話的狗,真想割了他的舌頭。
「廢物東西,」李衛林罵了句:「他回來了,且將你贈送之物收下,與驛站大門昭告感激。」
周幾一時之間回不過神來,傻愣片刻才回過神來:「啥?」
「是真的。」一旁錦衣衛將今日見聞一一講述。
「他……他真是孫氏子弟?」周幾聽得目瞪口呆:「怎麼會如此?」
「管這些作甚!」李衛林頗為不耐:「那小子不是想結識鄉紳,撈點銀子嗎?」
「他要在香滿樓會客,那好。」
李衛林眼睛一眯,憋著一肚子壞水:「周大人,你何不成人之美。」
「這種等巴結孫氏的好時機,還不快些通知下去。讓他們有銀子帶銀子,有寶貝帶寶貝。」
「有客遠道而來,我們交河縣的百姓們,可要有求必應才是。」
「如此,才不算愧對督師公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