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崇禎的敲打
吉時已到。
楊青青的送親隊伍已從京中趕來。
自河間府城門延綿而來,一眼望不到尾。前頭錦衣衛,東廠番子騎馬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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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旗,龍鳳幡排列著。
在這冰封雪地,熱湯都喝不上的時候,這樣的場面實在是太過震撼。
沿途百姓排列兩旁,盡數避讓,也紛紛朝著外面張望著。
尋常官宦小姐也不過百抬嫁妝,而這一隊,嫁妝根本不用抬箱計數。數十輛四輪大車滿載著金銀元寶,一口接著一口的大箱子內,全是名貴之物。
車隊裝載著大口紅漆木箱,上面的銅鎖也鍍了金的,更在上面層層鋪墊紅綢。
緊隨其後的更是載滿了各地田契,房契,連陪嫁的匠人,僕從都列隊隨行。
河間府府衙,亦是張燈結彩,紅綢飄揚,鞭炮齊鳴。
孫青頭戴烏紗帽,身著大紅圓領公服,玉帶垂腰,光彩堂堂。
本就是風流俊逸的人兒,此番打扮之後,更是光彩耀人,縱然是潘安在此,也不由失色。
只是臉上並無半點新郎官應有喜悅,表情平靜,目光深邃。
百姓們沿街佇立,瞧著這場景,心驚肉跳。
哪怕是公主出嫁,也不見這等排場。一聽是魏公公外孫女出嫁,紛紛感慨,此女子怕是將魏公公半生積蓄的偌大身家,整座搬往夫家來了。
此女一嫁,簡直就是坐擁富可敵國的嫁妝啊!
孫青依舊錶情平靜,尋常人看見的還僅僅只是表象。孫青卻知,那些看起來僅是布料的箱子,怕也是層層疊疊裹著金葉子。甜果糕點的馬車,怕也是金豆子和金瓜子。
否則,車輪壓過的深淺,不會如此統一。
魏忠賢要搬空家產來,也不想崇禎曉得他究竟比國庫強上幾倍,便這般掩人耳目。
瞧著那些隨從,奴僕,更是好笑。瞧著他們下人打扮,卻無半點奴僕怯態,時時刻刻都在打量周圍。這種偵查盯梢的習慣,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而眼中的廝殺之氣更是掩飾不了。
東廠正規番子有一千餘人,這些均可被皇帝收回。宮內內操武閹,便有萬人上下,卻不僅只是魏忠賢調遣。
歷史記載,當年魏忠賢被貶鳳陽時,隨行亡命壯士剛好八百人,也是他私人核心武力。
如今看著隨行隊伍,不下兩千人。看來倒台之前,魏忠賢便將所有暗衛都送了過來。
瞧著這番刻意打扮,顯然也是為了蒙蔽崇禎雙眼。
與此同時,城東處,也聚集數千人。
只因孫青承諾,今日便是開場放糧,煮賑災粥的日子。能走的動的,都來了。
縱然河間府衙門鑼鼓喧天,這等曠世難遇的排場也比不得一碗熱粥來的踏實。
李青山手中握著糧倉的鑰匙,與身後張虎,趙龍二人對視一眼,三人重重點頭。
往前一步,在數千難民們的歡呼聲中,李青山拿起鑰匙,打開糧倉大門。
早已備好的幾車糧食,快速拉出來,又立刻將倉門關上。
「李兄,鍋中熱水已經燒好了。」趙龍上前,笑著說道。
李青山鄭重點頭,轉頭瞧著府衙方向:「等孫大人迎親的鞭炮一響,我們立刻將米下鍋。」
「雖然趕不上去喝一口孫大的喜酒,也當是對他的祝福了。」
二人也笑起來:「說得對,現在孫大人這樣的好官不多了。我們也就用這種方式祝福了。」
府衙門口。
另一隊人也從驛站走來。
與楊青青這般長龍比起來,這隊人不過寥寥十數人,一口箱子太過單薄。
花轎倒是不小,可相較而言,更像是楊青青引親隊裡掉隊的隨從。
而孫青在瞧見此轎時,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兩輛花嫁同時入府,沈君如身負重傷,不便行動。便也是全程攙扶著,緩步到了廳堂。
司儀高呼。
三人跪拜。
禮成。
兩道房門打開,新娘二人分別送入。
賓客齊至,正要飲酒作樂,王承恩的馬停在府衙門口。
一路風雪,比起上次宣讀聖旨時,此刻的王承恩明顯狼狽不少。顯然來的匆忙,臉上雪水都來不及抹到,已腳步匆匆入內。
「王公公!」
瞧見王承恩,霧中人紛紛起身。
今日喜宴局面複雜程度不亞於朝堂之上,孫承宗義孫女出嫁,東林一黨,孫承宗舊人自要前來。魏忠賢唯一親外孫女出嫁,閹黨中人,如何能不來恭賀。
喜宴上兩隊人馬已是劍拔弩張,此刻就連崇禎皇帝的人也來了。
王承恩再來,局面又平穩了。
他立在中間,迎接眾人問候。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表情越發凝重。
如此局面,怕也只有當今陛下能促成。沒想到一個小小孫青,竟也有如此能耐?
「孫大人,恭喜,恭喜啊!」王承恩聲音略顯尖銳,刻意拔高音調。
孫青依禮一笑:「王公公親自趕來,真是蓬蓽生輝,在下謝過王公公厚愛。」
「孫大人何須謝咱家,要謝的人,是咱們陛下!」王承恩蘭花指一翹,招了招手,當即有人將東西送上。
「陛下聽聞孫大人大婚,也備了份薄禮。表示祝賀。」
東西送上。
大紅錦緞兩匹,御用端硯一方,一柄御製素麵玉如意,一壇宮內御釀。
乍一看,全是尋常之物。禮不算厚,卻也不輕了。
王承恩笑了笑,綿里藏針:「陛下聞言這金玉良緣,特命咱家前來祝賀。望府中人切記,富貴如潮水,起落難料。世間最難得的,還是君王的容情。」
「還望大人,勿惹朝廷非議,方能長久太平。」
在場賓客皆是一驚,這哪兒是崇禎給的祝福,這分明就是刻意的敲打。
再看送來的賀禮,玉如意表面寓意順遂,何嘗不是代表帝王恩寵,可以賦予,亦可收回?
孫青笑容依舊,並未因此化受到半點影響。
早在盤算魏忠賢手中所有時,這一刻便在意料之中。
「臣謹遵陛下教誨!」孫青拱手謝恩。
再邀王承恩:「公公,既來了,請上座,喝上一杯薄酒。」
「不必了。」王承恩眼中確實有疲憊之色,卻不肯逗留:「宮中事務繁忙,咱家還要趕回去伺候陛下呢?」
「孫大人好福氣,同時迎娶兩位嬌妻,著實令人羨慕。」
「既無其他,咱家這就回去給陛下復命了。」
孫青等人親自送人。
帶王承恩離去,府上氣憤才緩和下來。
喜宴自也在兩黨唇槍舌戰,夾槍帶棒中進行著。
角落處,旁人都凍得搓手,唯有一人,此刻已經大汗淋漓,整個人如同被水中撈出一般。
王逢元。
他一早便來,為的是看孫青笑話。
誰想聽看見的,是兩派核心成員齊聚。更看見了魏忠賢對孫青權利支持,甚至孫承宗的表態。
孫青即是閹黨,又是東林。這本就讓人惶恐,就連皇帝的人也親自來了。
就連當今陛下,也在容忍這一切的發生。
孫承宗尚好,不過是尋常嫁娶。可魏忠賢舉動,不是擺明了讓孫青接棒,閹黨的一切,都將給孫青。
那王逢元,他自己對抗的是什麼?
是孫青?
還是說,是整個閹黨,甚至東林黨,亦或者是陛下……
「不……不行……不能再發生了……」王逢元嚇得不輕,他雙腿抖得厲害。
此刻只想站起來,趕緊阻止一切事情發生。
誰想,趙龍已跌跌撞撞跑來,布衣上全是血漬。
剛到門口,便倒在地上,卻也顧不得許多,連滾帶爬往裡。
口中大喊:「孫大人,不好了,城東出事了!」
「賑災……賑災那,災民暴亂了!」
王逢元剛站起來,聽到這消息,雙腿一軟倒在地上,雙腿間尿漬溢出,臭氣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