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二人入京
京城。
魏忠賢屍體已送到。
來接應屍體的人呢,竟然是田爾耕。
田爾耕帶著校尉一路馳到城東的停屍房,推開門,腐氣撲面而來。
魏忠賢的屍身停在一塊薄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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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爾耕走過去,掀開布,看了一眼。
瞬間大驚,他叫了這許久的乾爹,如何會識不得魏忠賢的樣貌。
如今魏忠賢已死,孫青將屍體送到他手中,什麼意思?
一開始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
魏忠賢落難時,田爾耕一直在搖擺自保,但是此刻,他的目光卻堅定了許多。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悶悶的:「焚面。」
左右校尉應聲舉火。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河北肅寧。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一座破敗的宅院門口。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從車上下來,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
他穿著一身灰布棉袍,脊背佝僂著。
旁邊一個中年僕人連忙上前攙住他:「老爺,您且歇會兒,我去收拾一下。」
老人沒應聲。
他看著院子裡瘋長的荒草,看著破舊的小院,看了很久,忽然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散得很快。
「半世浮華,」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而輕,像在跟風說話,「終歸平靜……也好。也好。」
他慢慢跨過門檻,往裡走了幾步,忽然停住,縮了縮脖子。
一片雪不知從哪處破了的屋檐上落下來,不偏不倚貼在他後頸上,涼得他一激靈。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手指觸到那片雪,雪很快化了,化成一滴冰水順著頸紋淌進領口。
那裡還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勒痕。
門再次關上。
大明的一切,再無屋中老人無關。
接下來的一個月,聖旨一道接一道從紫禁城飛出去。
先是徹查閹黨,凡與魏忠賢有勾連者,盡數罷黜下獄。
五虎、五彪先後落網,或流放或斬首,牽連者不計其數。
然後是平反冤獄,崇禎命吏部將此前被閹黨迫害的官員盡數查明,該復官的復官,該追贈的追贈,該釋放的開釋,對天啟年間被投入詔獄的忠良之臣予以表彰撫恤。
朝堂上波譎雲詭,日日有人被鎖拿,也日日有人被起復。清流彈冠相慶,以為撥亂反正、大明中興指日可待。
與此同時,崇禎又下旨「撤各邊鎮守內臣」,將魏忠賢安插在九邊防務中的心腹太監盡數召回,各地鎮守太監全部裁撤。
同年十二月,魏良卿、客氏之子侯國興等被處決,閹黨餘孽盡數伏誅。
緊接著,崇禎又頒布諭旨,命司禮監籍沒魏忠賢家產,田宅財物盡數充公。
辦事太監帶著廠衛挨家挨戶清點,只是數字實在是少的可憐,甚至還不如從其他閹党家中抄沒的多。
魏忠賢的錢去了哪兒,誰都知道。都隨著嫁妝去了河間府了。
可那些銀兩究竟有多少,卻無人得知。
河間府如今就像是銅牆鐵壁,就算你知道那兒有魏忠賢的錢財又如何?
崇禎不會懂,一動,動的就是河間府所有難民的救濟。一旦查下去,朝廷能撥款多少?
這個爛攤子,崇禎不想碰。
那些日子,京城裡日日有熱鬧看。百姓聚在街口圍觀囚車過市,朝著車裡蓬頭垢面的閹黨餘孽扔爛菜葉子。
酒樓茶館裡說書先生連夜新編了段子,講的都是「少年天子除九千歲」,醒木一拍,滿堂喝彩。
可沒人注意到,御書房裡的燈,比以前亮得更久了。
崇禎批摺子批到三更五更是常事,案上的茶總是涼的,撤下去換了熱的又涼了。
他十七歲的手腕上青筋微凸,握著硃筆,一筆一筆批下去,把天啟朝留下的爛帳一點點收拾乾淨。
京都。
崇禎一紙詔令,孫承宗,孫青祖孫二人,再次入京。
宮門口。
孫承宗再次看向孫青,眼神格外複雜。
孫青倒是恭恭敬敬行禮,輕呼一聲:「見過祖公。」
「哼!」孫承宗冷哼一聲,臉上表情格外冷淡:「聽說魏忠賢是你拿下的?只可惜,他畏罪自殺了?」
孫青面色平靜,臉上帶著淡淡笑容,冷靜的說:「是的。」
「是我不好,沒能看住他,讓他親自給陛下磕頭謝罪。」
孫承宗卻冷笑一聲,不去看跟前的人,淡淡道:「老夫真是看不透你,一開始與那魏忠賢親密無間,如今又殺了他。」
「孫青,你到底是圖什麼呢?」
孫青站得筆直,不卑不亢:「自然是為了活著,我要活著,百姓也要活著。」
聞言,孫承宗的手忽地握緊。別看這句話如此簡單,可真想要實現,那就是難以登天的事情。
這樣叫囂的人多,可真正能做到的,能有幾人?
可孫青,正在做,並且他說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
你可以去抨擊他任何問題,但一談到為天下百姓,朝堂上下,沒有一個人有資格敢去指責孫青。
孫承宗剛想說點什麼,王承恩已經到了宮門口。
微微躬身,恭敬道:「孫閣老,孫大人,陛下已在御書房等候二人多時了。」
魏忠賢已經死,閹黨倒台。
眼下春節將至,雖說積雪尚未融化,可宮中隨處可見喜氣洋洋的氣息。
耳邊時不時傳來「瑞雪兆豐年」的聲音,總以為,寒冬過去,災荒也就過去了。
唯有孫青清楚,這並非過去,而是開始。
崇禎年的小冰川時代,冬日大雪,雪融後便是澇。一年四季也種不出莊稼來,這才是真正災民遍地的根本原因。
御書房中。
崇禎坐在上頭。
看見二人來,顯得尤為激動。
親自站起身來,伸手迎接:「二位愛卿總算是來了。」
「孫愛卿,」崇禎率先看著孫承宗,語氣有些急切:「之前您給朕的布防圖,朕都看了。做的非常好。」
「當時閹黨未除,朕心有不安,才一拖再拖。」
只需要一個理由,孫承宗便已經從疑惑,變為感激。
「遼東不可一日無帥。朕知道您年事已高,可眼下能鎮住關外那盤棋的,唯您一人而已。」
他走到孫承宗面前:「愛卿,回來吧。朕把遼東交給您。」
孫承宗立刻站起來,拱手深深一揖,聲音發顫:「陛下言重了。」
他一直以來,本就在等待這個機會。
「臣身受國恩,豈敢推辭?只要陛下信得過臣這把老骨頭,臣明日便束裝北上,絕不叫後金一兵一卒越過寧遠。」孫承宗語氣急切。
孫青卻眉頭緊皺。
閹黨清除的太徹底,大明的確已經到了無人可用的地步。重新啟用孫承宗,合情合理。
關鍵在於,若是要重新啟用為何不等到上一次,偏偏要現在。
孫承宗如今與孫青的關係,那就是祖孫關係。
只有朝中還有一個隊孫青更重要的人在,才能讓陛下更好拿捏孫青。既然手伸不進河間府,那就讓孫青自己走出來。
這個少年天子,果真是不容小覷。
崇禎的眉頭舒開些許,伸手扶住孫承宗的胳膊:「有先生這句話,朕便……」
「陛下。」孫青適時打斷。
崇禎和孫承宗同時轉頭。
孫青先朝崇禎拱了拱手,又朝孫承宗微微欠身:「臣斗膽直言。」
「祖公德高望重,功勳卓著,臣萬不敢不敬。」
「可眼下遼東的局面,孫大人並非最適合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