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世外桃源
冬去春來,轉而至夏。
朱由檢改國號崇禎,這也是崇禎元年第一個夏天。
河間府自成天地。
冬雪化去,大多數地方土地鹽鹼性太高,反而不怎麼種得出莊稼來。天氣也饒不了人,日頭一個比一個大,雪災剛過,乾旱又來了。
河間府打從入冬起,孫青早已做好準備。
最富有的,自然是交河縣。畢竟早在入冬前,已成功建設,比其他地方發展的更快。如今已經是河間府最富有的縣城。
其餘地方,冬蔥芫荽收過,地里的麥苗已經躥了起來。還未開春,引渠的河水沿著新挖的溝壟淌進田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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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開春起,田地間便沒空閒過。所有一切皆為公有,講每塊土地都能得到均衡的耕種。
加上孫青入冬前的種種耕地講解已經興起想法,翻出來的土塊又黑又松,土地肥沃,莊稼自然就好。
入夏時,田裡已是碩果纍纍,就等著秋收了。
城中的作坊區是另一派光景。
織機的咣當聲從早響到晚,梭子在經線間穿梭得飛快,一匹布下了機,立刻被人捲走送進染坊。
紡織行業到達巔峰,一開始全是女人幹活。如今紡織廠也有男子加入,不過女子頂了大半邊天,完全不輸給男人。
至於紡織,繡花等細緻活,女人做的更好。
自然,男人也不落下風。男女搭配著,大大提高生產力。
鐵匠鋪里爐火燒得正旺,錘子敲在鐵件上叮叮噹噹,火星四濺。
只是生產出來的東西,許多人都不認識。全是孫青繪製的圖稿。
犁耙之類的東西倒好分辨,而很多複雜齒輪之類的東西,最後又合成了所謂的機器。
而這些東西,加入各個行業,都能瞬間提高這個行業的生產力。
最重要的是,孫大人說,咱們種的瓜太大了,一定要用特製的刀切。
連夜的打鐵,最後,每家每戶最少一把切瓜的刀,也就是孫大人口中的砍刀。
磚窯從一開始的燒制土胚,到了後來,孫大人讓他們燒制一種奇怪的粉末。
粘性極強,加水加上沙石混合後,塗抹在牆上,一旦風乾,就是攻城車也撞不破。
孫大人管這個叫水泥。
城北的粥棚倒是全部撤走了。
並非是孫大人不再繼續施粥,只是根本沒這個必要了。各地方的伙食團已經相當成熟,壓根用不著粥棚。
伙食團鍋里的粥稠的多。
不再是稀得照見人影的米湯了,如今是實實在在的稠粥,能立住筷子那種。
旁邊還有一鍋雜糧饅頭,配上醃蘿蔔條,誰來了都能夾兩筷子。
至於難民們,大多已經安置進了新蓋的磚瓦房裡,領了工牌在作坊上了工。有吃有喝有住,生活無憂。
剩下些老弱婦孺,也都在粥棚旁邊做些分揀菜乾、搓麻繩的零活,手裡有了事情做,吃起飯菜也心安理得。
城牆上換崗的保衛隊腳步整齊,新甲冑是孫青特地設計的。
和所有甲冑都不同,一點也不重,倒是像是一件小馬甲,卻能扛得住刀砍。
製造這種甲冑的,是一個專門的紡織廠,裡面的工人也全是孫青一個個親自挑選的。
趙隊正站在箭樓上往遠處看,官道上車水馬龍,河間府的布品質好,款式新,十分暢銷。
外來的商人爭搶搶著買,銀子孫青一律不要,只是以貨易貨。
來的人多,城裡也熱鬧起來。無論是招待所還是各種吃食店,都忙的腳不著地。
雪一化開,漕運也重新恢復。只是在河間府,沒有幫派,只有水運部門。
依舊是工分制,按照體力付出和勞動付出得到相應的工分。
傍晚時分,各作坊收工的鐘聲響了。所有人都可以停下手中的工作,將夜晚的時間留下來好好休息。
孩子們從城西的學舍里湧出來,圍在爹娘身邊,展示著今日所學。
一到下班時間,人人都不再為了一口飯愁眉苦臉。有的吃,有的穿,病了也有免費的醫院去看病。孩子無論男女,都能去血糖。
早九晚五,一下班就有口熱乎飯吃,吃了還能陪陪家人。
來往客商,瞧見這一幕,無不是羨慕不已。
有錢的倒還好,畢竟河間府的商人走的七七八八,來這兒的商人想要和孫青打交道,想從他那拿貨賺錢,可也怕留在這兒。
可跟著掌柜的來的幫工,眼中全是羨慕。若不是孫青有令,非河間府戶籍,不得享受河間府百姓待遇。怕早就留下來了。
紡織廠外,孫青剛談好一批生意,用一車布,換來了一整車的藥材。
送藥材的是京都最有名的商行,老闆自然不會親自來,來的是掌柜。
藥材掌柜姓吳,瘦高個兒,五十來歲,穿著一身大褂。
他看見孫青站在那,終於鼓起勇氣,朝著孫青一下子就跪了下來。
「吳掌柜,你這是做什麼?」孫青忙問。
不得不說,他們商行孫青還是很願意貿易的。每次給的藥材足夠多,並且藥材也是上等。
「孫大人,」吳掌柜猶豫著,終於是開口,「小人想……想在河間府落個戶。」
孫青看了他一眼:「吳掌柜能力出眾,為何想要來河間府落戶?」
「你應當知道,我河間府的人,只進不出。一旦留下,就要懂得這兒的規矩,要麼離開,我孫青也會送上盤纏。一旦決定留下,若有二心,只能躺著出城。」
「我知道,我知道。」吳掌柜連連點頭:「規矩我都懂。」
「你戶籍哪兒的?」孫青問。
「山西……平陽府。」吳掌柜低著頭。
又是山西?
瞧著天上明晃晃的太陽,孫青感慨一聲。
這一年,西北大旱便是大明超長災難的開端,崇禎元年災情愈演愈烈,一年比一年更加恐怖。
孫青語氣平平的:「河間府有河間府的規矩。想入河間府戶籍,只有兩條路。」
「要麼嫁進來落戶,要麼對河間府有重大貢獻。旁的,沒門。」
吳掌柜抬手抹了一把臉:「大人說的規矩,小人懂。」
「可小人……實在是沒法子了。」
「小人在老家那一帶,也算是有點名頭,倒也活的過來。」
「可山西那邊今年鬧旱災,小人活了五十年,沒見過那樣的旱法。春天沒落一滴雨,麥苗還沒出穗就枯死了。入夏之後,井裡的水一天比一天淺,到六月徹底見了底,鄉親們拿繩子吊著桶下去刮泥漿水,刮上來一碗,半碗是土。」
「樹皮剝光了,草根挖盡了,連田埂上的茅草都被薅乾淨了。」
孫青知道那些慘狀,但並且開口,他開不了口,做不了主。那是天災!
吳掌柜聲音越來越澀:「小人有手藝,東家也看得起,好歹能謀幾口吃的。」
「可老家那些親戚,真是沒活路了。」
「小的侄女兒才七歲,沒活路了,只能賣給人做妾……」
吳掌柜已經是泣不成聲。
哭了半晌,吳掌柜抬起眼,帶著一種複雜的亮光,「如今河間府,在外人口中,已經是神仙地方了。」
「世外桃源,說的就是河間府啊!」
「別的不說,這兒能活著,老的小的,都可以活著!」
吳掌柜眼中,已經散發出驚人的亮光。
孫青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你方才說,平陽府。那邊的旱情,到了什麼程度?多慘?」
吳掌柜聞言,身體哆嗦了一下,許久,才緩緩開口:「大人,小人說不全。」
「將你知道的說出來。」孫青聲音有些冷漠。
「小人只知道,平陽府往外五十里,已經沒有一座村子裡還有男人了。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剩下些老弱婦孺,守著乾裂的土地等死。」
「至於孩子……」他狠狠咬牙,淚水順著滾落:「菜市狗肉五兩,米肉……小的肉嫩,倒也能值個一兩。」
孫青的拳頭,忽地握緊,身體微微顫抖了起來。
沒想到這一幕,還是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