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遇


  楔子:

  我叫江朔寧,是蓉妃身邊的二等宮女。

  宮裡的老人說,這深宮裡的路,是用骨頭鋪的。

  我沒有骨頭,只有一把刃。

  撿來的時候,他連紙都割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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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命壓在他身上,日復一日地磨著,磨了不知多少春秋。

  直到有一天,這把刃變得削鐵如泥。

  廢鐵開刃,是該見血了!

  (上)

  大周朝,元佑二十七年,冬至。

  江朔寧跪在宮道一側,低眉斂目,膝蓋跪在冰涼的磚縫上,寒氣入肺,忍不住低咳了幾聲。

  這時,三個燈籠從遠處晃過來。提著燈籠的太監宮女從她身側繞過,腳步頓了頓,壓低了聲。

  「那不是翊華宮的朔寧姑娘?大冷的天兒……」

  「噓。聽說是今兒在御前奉膳,手沒端穩。」

  「手沒端穩?」

  那宮女沒再接話,只往雪地里啐了一口,扯著同伴快步走遠了。風裡隱約飄來半句:「……蓉妃娘娘跟前,哪由得你耍心思。」

  聲音隨著燈籠的光一同沒入深宮。

  江朔寧緩緩睜開眼。臉頰通紅,雪粒子在睫毛上輕輕顫動,衣袖下一片黏濕。

  今兒晌午,蓉妃與皇上在御承宮一同用膳。她為蓉妃布菜時,皇帝只淡淡說了一句。

  「蓉妃宮中養人,身邊宮女的手倒是很細膩。」

  僅僅一句話。

  晚膳後,江朔寧的十根手指纏繞著白布,每一根的指甲縫裡都留下一個芝麻粒般的小黑洞。

  針很細,扎進去的時候不覺得什麼,拔出來的時候,是疼醒的。

  她沒有出聲。

  蓉妃看了一眼,淡淡道:「今兒是冬至,你且替本宮去翊華宮的路上賞賞雪,等雪停了,再回來。」

  江朔寧叩首:「是,奴婢謝娘娘恩典。」

  雪還在下。她跪在那裡,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手背上,落在染血的白布上,化開,洇成淡粉。

  她閉上眼,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兒的事。

  布菜這差事從來不是她的。今兒穗荷偏偏「鬧肚子」了。

  袖子是穗荷親手幫她捲起來的。「別弄髒了衣袖,仔細蓉妃娘娘怪罪。」

  皇上那句話:「蓉妃的宮中養人,身邊的宮女,手倒是很細膩。」

  穗荷當時就站在蓉妃身後,嘴角動了一下。

  回宮之後,穗荷說的是:「娘娘,朔寧故意在皇上面前顯擺那雙手,心思不純。」

  江朔寧睜開眼。

  她知道。

  你不需要犯錯。是有人想讓你「犯錯」,你就犯了。

  不知過了多久,雪停了。

  亥時。

  江朔寧雙手撐在雪地上。白布包著手指,血跡已經凍硬。

  指尖觸雪的那一刻,疼得她渾身一顫。她咬住下唇,撐起身體。

  站起來,晃了晃,穩住了。

  撫平了衣裙上的褶皺。

  四下一片寂靜,連風聲都歇了。偶爾有積雪從檐角滑落,噗的一聲,輕得像嘆息。

  雪地上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

  (下)

  月色慘白,寒風颳在臉上,像鈍刀割肉,不死,但疼得人想求饒。

  宮牆后角的夾道里,隱隱傳來幾個太監的戲謔聲。江朔寧吃力地邁過一道宮檻,扭頭望去。

  陰影下跑出三個身影,到近處才看清是淨房的小太監。

  三人看到她,一愣,微微頷首:「朔寧姑娘」,旋即快步從她身邊擦過,朝淨房方向跑去。

  江朔寧提步朝陰影深處走去。

  越近,那股混著尿騷與霉爛的氣味越濃。

  牆角里有個人影縮了縮,地上的積雪在她腳下咯吱作響,那人便縮得更緊,恨不得穿牆而過。

  忽地,一團暈黃的光亮在這方寸之間燃起。

  蜷縮在角落裡的少年猛然一驚,整個人貼向牆壁,渾身發抖。

  可那團光沒有靠近。

  那少年渾身抖得厲害,側過臉的時候,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只露出乾裂起皮的嘴唇,上面還帶著血絲。

  他偷偷從髮絲縫裡瞄了一眼。

  五步之內,站著一個女子。

  若不是那宮中宮女獨有的髮髻,少年險些以為她是哪個宮的小主。

  看起來十八歲左右,穿月白暗花綾圓領窄袖襖,外罩豆綠素緞比甲,腰間束青綢帶,領口袖口鑲著窄窄的白絨邊。

  這是二等宮女冬日裡體面又合規矩的打扮。

  她的臉,少年很少見過這樣的臉。皮膚白皙如瓷,眉眼清冷,鼻挺唇潤。只是下唇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額間一點紅痣襯得她清麗脫俗。

  她看了少年一眼。那雙眼眸,沒有溫度。

  少年再次扭過頭去,面對著牆,骨瘦嶙峋的脊背不停地顫抖。

  他能感受到那道冷漠的視線依然落在自己身上,像在打量。

  他穿著兩三年前的舊衣,早已不合身。他如今十七歲,比同齡人高出一截,好在瘦,衣服不算緊繃。

  青灰色的秋衣上落滿了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補丁,身上全是尿騷味。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見她的聲音:「拿著。」

  少年打了個寒顫,再次忐忑地扭過頭。見那宮女左手拿著一個藍色藥瓶。

  她的雙手都裹著白布,染著血,格外刺眼。

  他眼眶一熱,猶豫一瞬,便小心翼翼地挪過去,顫抖地接過藥瓶。

  露出的半截手腕全是淤青。

  指尖觸碰到她的指尖那一刻,她的手微微一顫,他立馬縮了回去。

  江朔寧透過他額前凌亂的髮絲,捕捉到幾處淤青。

  少年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再度伸手接過藥瓶。這一次他沒敢碰她的手。

  江朔寧把火摺子也遞了過去。

  「早些回去。」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記住,別死!」

  她的腿腳似是不太靈便,走得很刻意,但脊背挺得筆直。

  他從未見過哪個宮女有這樣的姿態。

  少年垂眸望著手中的藥瓶和火摺子,沒有回過神。

  藥瓶上還留著她的溫度和淡淡的余香,那是杜若香。

  他模糊的視線里,火摺子上的光,是那麼暖,卻又那麼冷。

  他攥緊了藥瓶,把那團光護在懷裡,沒有讓風吹滅。

  江朔寧朝翊華宮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她抬起隱隱作痛的左手,看著剛才遞藥時被觸碰的幾根手指。染血的白布上,多了幾道污痕。

  髒了。

  她想起另一雙手。更小、更髒、更怯懦的一雙手。

  四年前的冬至。守皇陵。她打碎了一盞琉璃花瓶,被管事嬤嬤毒打一頓,奄奄一息地躺在柴房裡。

  突然,有個身影貓身跑了進來,給她放了一瓶藥膏。

  那藥膏刺鼻,卻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後來她才知道,那晚的身影,是那個被褫奪了身份的九皇子。

  周政胤。

  可如今人人都叫他啞奴。

  風又起來了,吹得檐角的積雪簌簌落下。

  江朔寧抬起頭。皇城的天上看不見星星,只有沉甸甸的黑,壓在宮牆之上。

  深牆上的天,這才開始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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