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挨打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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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華宮
寢殿內熄了燈。檐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把江朔寧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在殿門口跪下。膝蓋撞上冰冷的石磚,悶響一聲。
門口值守的太監逢春,冷眸瞥了她一眼,揶揄道:
「娘娘歇息了,別攪擾了娘娘的好夢。現在知道認罪了,早幹嘛去了,整日慣會用你那勾人的爪子和狐媚的臉顯擺。」
江朔寧沒有回應。
夜風穿過甬道,吹得她衣角輕輕翻動。她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截嵌在磚縫裡的木樁。
片刻後。
寢殿內忽地亮起一盞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滲出來,落在她的指尖上。
隨即傳來一道漫不經心的話,那聲音不大,卻讓人冷颼颼的:
「雪停了?」
江朔寧叩首,聲音懇切,帶著恰到好處的難過。
「娘娘,雪停了。奴婢該死,攪擾了娘娘的美夢,請娘娘責罰。只是奴婢想著,娘娘每年入冬身子都不太好。
夜夜都是奴婢給娘娘捂腳的……奴婢就盼著雪早些停,好早些來伺候娘娘。」
說到這兒,她幾乎要把頭埋進地磚里:「可奴婢還是來遲了。娘娘責罰奴婢吧。」
說完。屋內瞬間陷入沉默。
江朔寧的心砰砰跳個不停。
一瞬後,蓉妃再度開口。
「你倒是有心了。」話音頓了一頓,「換身乾淨的衣裳進來伺候。」
江朔寧哽咽:「多謝娘娘恩典。」
逢春頓時一怔。
江朔寧忍著膝蓋的疼痛緩緩起身,嘴角動了動,瞟了一眼逢春,便轉身回屋換衣。
寢殿內暖烘烘的,火爐燒得正旺。
江朔寧換了一身灰白色宮裝,沒有一絲褶皺,髮髻上沒有任何裝飾。臉色因凍得太久異常通紅,屋內太暖讓她有些眩暈。
她彎腰跪在床榻前。
「娘娘……」
蓉妃歪在床柱上,兩綹頭髮搭在緋紅寢衣前頭。那衣裳織著金線纏枝蓮,蠟燭一晃,忽明忽暗的。
到底是百花裡頭挑出來的人,皇上寵著,六宮之首也讓著,後宮的事也交由她協理。
這深宮裡,誰死誰活,她說了算。
穗荷小心翼翼地把四周的錦被掖好,退到床榻一側。
「娘娘大度,念著舊情。」穗荷拿眼瞪著跪在地上的江朔寧,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若是換做旁人,你那雙手可不光是落點小傷。心思該往正處用。要再有下次,甭管娘娘心不心軟,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江朔寧沒吭聲,把頭埋得更低了。只是眼底那點冷光,一閃而過。
蓉妃紅唇微揚,低頭瞥了眼她纏滿白布的手。
「還疼麼?」
江朔寧眼眶紅了,哽咽道:「謝娘娘疼奴婢。這手上的傷,奴婢日日看著,日日記著娘娘的教誨。」
蓉妃聞言,居高臨下地望著跪伏在地的江朔寧,那雙凌厲的鳳眸里沒有任何什麼情緒。
「日日看著,日日記著?」她慢慢把這話重複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笑得跟刀片子上的光一樣冷,「朔寧,你跟本宮說這話的時候,心裡頭想什麼呢?」
江朔寧身子微微繃了一下。
蓉妃沒等她開口。
「本宮不在乎。」她把眼睛移開,懶洋洋靠在床柱上,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袖口的金線,「你心裡想什麼,本宮不在乎。本宮就在乎一件事。你聽話,本宮就留著你。你要是不聽話……」
她停了一下,那語氣隨隨便便的。
「這宮裡少個宮女,連個響動都沒有。」
江朔寧額頭貼著羊絨毯子上,帶著顫音:「奴婢記住了。」
「下去吧。這兩天不用當值,把手養好。」
江朔寧叩首:「多謝娘娘恩典!」
她起身退出去,雕花門在身後關上,這才把腰板挺直了。
逢春立馬湊過來,一臉的笑:
「朔寧姐姐,奴才屋裡有上次娘娘賞的藥,沒捨得用,這就給您拿去。」
江朔寧扭頭看了他一眼,心裡頭冷笑,臉上只是點了點頭:「多謝逢春公公。」
在這深宮裡,嬪妃最怕失寵,宮女太監同樣也最怕在主子面前失寵。
她從六歲入宮,熬了十二年,才到蓉妃身邊。她不想打回原形。
她要往上爬。爬到有一天,誰想動她,都得先問問自己擔不擔得起後果。
至於怎麼爬,她不挑路。
忽然,她腦海里迴蕩起那個陰影下,滿身尿騷味、瘦到脫相、滿眼惶恐——被廢的九皇子。
也是那個連太監宮女都不如的啞奴。
(下)
臘月初八,天氣愈發寒冷。
雪花落在宮牆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太監們握著掃帚,在宮道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
皇城北面最偏遠處,叫長門宮。
嬪妃有冷宮,太監宮女也有冷宮。犯了事、受了酷刑,就扔到這裡,自生自滅。
至於犯了什麼事,不是由自己說了算。
長門宮東面和西面是鱗次櫛比的房屋,東面住宮女,西面住太監。這裡的年紀最小十三,最老五十。
最老的那個已經下不來床。
周政胤蹲在後院刷恭桶。雙手長期泡在污水裡,膿瘡從指尖爛到指根,潰爛的地方發白,碰一下都鑽心疼。
他刷得很慢。
從昨天晌午那半碗餿粥到現在,沒吃過一口。
「沒吃飽飯嗎?一早上才洗了幾個?」
小順子一腳踢翻恭桶,泔水濺了啞奴一身。
周政胤來不及躲。
污水從臉上淌下來,淌進領口,淌過那道凸起的鎖骨。有幾滴濺進了嘴裡。
他閉上眼,又睜開。
沒有擦。
「大清早瞎嚷嚷什麼?」
喬公公從前院走來。他是長門宮的掌事,滿臉橫肉,腆著肚子,雙手攏在袖裡。
見地上倒翻的恭桶正涓涓流出污水,積雪洇濕一片,刺鼻的尿騷味直衝腦門,皺了皺眉,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
「這是在幹什麼?」
小順子立馬湊上去:「公公,啞奴不好好幹活,還把恭桶踢翻了。」
「還敢有脾氣!」喬公公沉下臉,從袖中抽出鞭子。
周政胤急忙扔掉刷子,本能地雙手抱頭,蜷縮在地。
鞭子抽下來。一下,兩下,三下……
他咬著唇,額頭青筋暴起。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忍忍就過去了。
喬公公收起鞭子:「今兒甭吃飯了。洗完恭桶,地擦乾淨。然後把泔水送到淨房。」
「廢物。」喬公公抖了抖袖子,走了。
小順子朝他「淬了」一口,「聽見沒,廢物!」說完便轉身朝喬公公追去。
周政胤鬆開手,脊背火辣辣地疼。
新傷疊舊傷。
他低頭看自己的鞋。破的,濕透了,鞋面上粘著說不清的東西。尿騷味裹著他,像已經滲進骨髓里,洗不掉。
他伸手用袖子擦臉。
不是擦污水。
是擦眼睛。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擦眼睛,明明沒有任何東西。
廢物。
他想了想,這個詞真的很適合自己。
沒有身份,人人都可以欺辱他。
他把手伸進冰冷的水裡。水面上映著他的臉,破碎的,晃動的。
刷完一個,又拿起一個。
腦海里忽然閃過冬至那晚。雪地里遞來的火摺子的手,纏著染血的白布。
她叫什麼?
還會見面嗎?
晌午後,周政胤將一桶桶泔水搬上小推車。腳步虛浮,發梢凝成一縷一縷,破舊的秋衣凍得發硬。
他推著車往淨房走,潰爛的雙手緊握扶手,脊背上的傷疼得他根本直不起腰。
這時,迎面走來幾個宮女,他把頭垂得更低,貼著牆根。
「哎呀——」
小車撞在一個宮女身上,泔水濺上她的宮裝。
周政胤臉色一白,慌忙擺手,下意識的雙手抱頭蜷縮在角落裡。
那宮女認出他,正要發作,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妙珠姐姐。」
香嬋從後面走上來。她是太醫院的小宮女,圓圓的臉蛋,笑容甜美。
她伸手拉住妙珠的手,歪頭看了看那污漬:「倒也不難洗。我那兒有太醫院的淨衣方子,回頭給姐姐送去。」
妙珠仍是不甘:「這可是娘娘賞的料子。」
香嬋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聲音壓低了些:「姐姐想想,這兒是長門宮,鬧大了,問起來這髒東西怎麼跑到前頭來了,姐姐怎麼回?」
妙珠一怔。
香嬋鬆開她的手:「我那兒還有一件差不多的,先給姐姐換上。耽誤了時辰,柳嬪娘娘那兒不好交代。」
妙珠咬了咬唇,淬了一口:「晦氣的玩意。」到底還是被連勸帶拉地走了。
那幾個宮女走遠了,周政胤才慢慢站起來,眼圈紅紅的,繼續推著車往前走。
拐角處,江朔寧望著那佝僂的身影,眼中沒有任何溫度,指尖只是微微動了動,還是有點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