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說話了
(上)
夜色沉沉。御花園裡寂無人聲。驚蟄剛過,本該春雷乍動,可入了夜,寒氣反倒比冬日還扎人。
江朔寧端跪在思君亭里,膝下是冰涼的青石磚,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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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肩上一暖。
她怔了一下,低眉看去,一件青色外衫已輕輕搭在她肩上,衣襟上還帶著一點餘溫。
旋即,她扭頭看去。周政胤正蹲在她身後,一雙眼眸亮亮的,嘴角微微彎起,像是怕她生氣,又忍不住想對她笑。
他今日與往常不同。
墨發高高束作馬尾,額前兩縷髮絲垂下來,整張面孔露得乾乾淨淨。
眉眼溫潤,鼻樑高挺,唇線分明,月色底下側臉的輪廓乾淨利落。
青色外衫褪去後只餘一件素白中衣,他本就肩寬腰窄,那衣衫穿在他身上恰好,襯得整個人清雋挺拔,只是面色仍有些蒼白。
江朔寧忽然想,這人長得實在好看。他自己大約從不曉得。
沉默一瞬。
江朔寧扯下外衫扔回他懷裡,別過臉,冷冷道:
「滾回你的長門宮。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外衫落在周政胤膝上。他低頭拾起來,拍了兩下,原本蹲著的,慢慢改成跪的姿勢,與她隔了半步。
他攥著那件衣服,不再往前遞,只安安靜靜跪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
冷風從亭外灌進來,吹動他中衣的衣擺。他偷偷直了直背,學她的樣子跪得端正一些,嘴角卻藏不住一點弧度。
四下只有風聲。花香混著晚涼的潮氣。沒有霉爛味,沒有尿騷味。
他想,原來她平日裡跪著的時候,風是這樣的,月光是這樣的。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停在她衣領的暗紋剛好能看清的距離,就不敢再動了。
江朔寧忽然回頭,正撞見他嘴角那點笑意。她眉頭猛地蹙緊:
「怎麼?專程來看我笑話?瞧瞧我怎麼跪的,解你平日裡被我逼著下跪的恨?」
周政胤一慌,連連搖頭。
「送衣服?」江朔寧一把掐住他的下頜,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的命都是我給的,你有什麼資格施捨我?」
周政胤眼眶泛了紅,那雙星辰般的眼眸里蓄滿了委屈。
江朔寧忽然莫名煩躁起來,便鬆開手,轉回去,怒斥道:
「沒讓你跪,自己倒跪上了。賤骨頭。」
周政胤抬起手背飛快蹭了一下眼角。他在心裡不停地對自己說。
她說的都是氣話,她這是不想讓他看見她這副樣子。
他不怪她。
怎麼樣都不怪她。
只要她別不要自己。
「回去。」她說。
他沒動。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視線落在一包油紙上。
油紙攤開,裡頭齊整擺著四塊栗子糕。
托著油紙的那雙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傷痕還未痊癒。
她怔住了。
「朔……寧。」
身後,周政胤啞著嗓子叫了她一聲。
那兩個字含在嘴裡很久似的,吐出來時帶著小心翼翼的顫。
江朔寧沒回頭。
宮燈在檐下晃了晃,她的影子壓在他的影子上,又分開了。
元宵節內務府發的點心。瓜果早爛了,點心他沒捨得吃,一直留著。
今夜聽喬公公說她罰跪在御花園,他才敢偷跑出來,帶了一件外衫,一包栗子糕。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吃,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更生氣。可他還是來了。
不來,他在長門宮坐不住。
(下)
片刻後,江朔寧伸手拿了一塊栗子糕放進嘴裡。
硬邦邦的,已經餿了。
她慢慢嚼著,咽下去,拍掉手上的碎屑:「終於肯開口了?」
周政胤點了點頭。
「再說一遍。」
「朔……寧。」
他一字一頓,像在用全部力氣把那兩個字咬清楚。
聲音清朗,帶著一點沙,像風穿過竹葉,又輕又脆。
江朔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子時。
寶忠踏進亭子,往周政胤身上掃了一眼,沒說什麼,蹲下來把食盒擱在她面前。
「喲,今晚熱鬧。」他掀開盒蓋,熱騰騰的香氣散出來,「連罰跪都有人作伴。」
食盒裡是,翡翠蝦仁、杏仁豆腐卷、白米飯。
江朔寧看見他右邊臉頰腫著,嘴角一塊淤青,詢問:「臉上怎麼了?」
寶忠沒答,把飯碗遞到她手裡:「快吃吧。打過招呼了,今晚巡邏的侍衛不會往這邊來。」
他說話時,周政胤悄悄往江朔寧那邊挪了挪,衣擺壓住了她的裙角。
寶忠餘光掃了一眼周政胤那點悄沒聲的挪動,嘴角勾了勾,便站起身,走到江朔寧右側,撩起前襟,突然跪了下來。
江朔寧和周政胤同時一怔,齊齊側過頭看寶忠。
「別看了。」寶忠目視前方,聲音淡淡的,「我也挨了罰。」
江朔寧沒接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碗筷,放回食盒,從身旁摸出那塊栗子糕,遞到寶忠面前:
「嘗嘗。」
寶忠低頭瞧了瞧,硬邦邦的,隱隱有一股餿味。他抬眼看她:「你最近這是憶苦思甜?」
「這是啞奴送來的。」江朔寧望著他,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他會說話了。」
寶忠一愣,越過她看向周政胤。
周政胤沖他點了一下頭,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朔……寧。」
寶忠皺眉看了他一會兒,收回目光,看向江朔寧,聲音低了半度:「你的意思呢?」
江朔寧把栗子糕往前又遞了遞:「這個栗子糕能吃。」
寶忠接過來,舉到眼前看了看,嗤地笑了一聲:
「餿了。吃壞了肚子是小,賠上命呢?你真要吃?」
周政胤一聽就急了,又是搖頭又是擺手,嘴張了又合,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不會、不……會。」
江朔寧和寶忠都沒看他。
兩個人對視著,江朔寧沒躲,聲音很平:「我已經吃了。」
寶忠攥緊掌心的栗子糕,別過臉去,聲音淡了:「你總是這樣。」
亭子裡靜了一瞬。
寶忠抬頭望了望檐外的那輪明月,漸漸被烏雲遮了大半,只有一層薄薄的光暈。
「柳嬪失寵了。蓉妃要把穗荷調回來。她在花房還是不安分。」
江朔寧沉默了一會兒:「你被罰,跟今天的事有關吧。馮禧沒想讓皇上來御花園。」
寶忠沒接話,慢慢把栗子糕又攥緊了一點,掌心硌得生疼。
半晌,他才開口:「所以這個局得有個收尾。你得在蓉妃面前把忠心表了。」
江朔寧沒說話。
從寶忠跪下來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原來馮禧和蓉妃聯手是徹底要廢了柳嬪,是寶忠把皇上引來了御花園。
他幫了她,也把自己搭進去了。馮禧那邊,往後有他受的。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寶忠沒看她,只望著那輪月亮。周政胤跪在旁邊,什麼也聽不懂,只悄悄又往江朔寧那邊挪了半寸。
亭子裡安靜了下來,燈籠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最後融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