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涼薄
(上)
次日清晨。
江朔寧立在蓉妃身側布菜,盛了半碗蓮子百合粥,輕輕放到她手邊。
蓉妃捏著湯勺,輕輕攪了攪,抬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聽清兒說你昨晚四更天才回來?」她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後,補充道:「怎麼不多睡會兒?昨夜也是苦了你。」
江朔寧放下手中的銀箸,轉身朝蓉妃欠了欠身:
「奴婢不覺得苦。能為娘娘分憂,是奴婢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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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妃聞言,嘴角的弧度深了幾分,一邊喝粥一邊道:
「昨夜在皇上面前答得不錯。以前沒瞧著你這般機靈會說話,如今倒讓本宮重新認識了你一番。」
江朔寧垂著眼:「是奴婢先前愚鈍。自打貼身伺候娘娘,得娘娘照拂,才慢慢開了竅。」
「你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蓉妃擱下湯勺,偏過頭看她,笑意還在嘴角掛著,眼神卻平了平:「聽說昨晚亭子裡倒是挺熱鬧?」
江朔寧交疊在小腹的手不動聲色地攥了一下。
蓉妃問的是柳嬪暈倒的事,還是昨夜亭里多了兩個人的事?
無論哪一種,她既然問出口,就已經知曉了一切。
不能撒謊。
她正要開口,逢春走了進來,躬身道:
「娘娘,花房送來幾盆綠植。還……還有穗荷跪在院中,說要見娘娘。」
蓉妃聞言,拿起繡帕擦了擦嘴角,眼底掠過一絲柔軟:「讓她進來吧。」
「是。娘娘。」逢春轉身退了出去。
蓉妃抬眸瞥了江朔寧一眼,擦了擦手,慢條斯理地說道:
「朔寧,本宮警告你。上回皇上和本宮沒追究你去長門宮施捨那啞奴的事,不代表不介意。你昨夜在長春宮表現不錯,本宮暫時不追究。往後少去長門宮跟那個廢物來往。
至於寶忠。他雖是御前得臉的太監,可畢竟上頭有馮禧。你離他遠點。找靠山得找個穩妥的,別干吃裡扒外的事。」
江朔寧當即跪伏在地:
「奴婢不敢。長門宮那個廢物,是先前奴婢施捨過他幾次,昨夜他來送衣裳,算是還了人情。奴婢再沒去找過他。至於寶忠公公,奴婢也不知他為何也受了罰,只是碰巧跪在了一處。」
蓉妃冷笑:「你最好記住你的話。寶忠為什麼被罰,他自己清楚。本宮若說一句話,他明兒就可以去長門宮,或者這宮裡乾脆沒他這個人。」
江朔寧心頭一緊。寶忠得罪的不止馮禧,還有蓉妃。
「奴婢謹記娘娘教誨。」她叩首,額頭貼著地磚,指節泛白。
蓉妃瞥了一眼她:「行了,起來吧。」
江朔寧謝完恩典,緩緩站起來,退到蓉妃身後立好。抬眸時,逢春正領著穗荷進來。
穗荷的腿確實瘸了,走起來一瘸一拐的。人瘦了一大圈,氣色也大不如前,穿著一件深紫色宮裝,髮髻上光禿禿的,一件簪子耳墜都沒戴。
再無從前在蓉妃身邊時那副鮮亮模樣。
江朔寧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下)
穗荷剛踏進殿內,看到蓉妃那一霎那,眼淚便簌簌往下掉,撲通跪伏在地,哭出了聲:「娘娘……」
蓉妃望著她憔悴的模樣,輕嘆一聲:
「穗荷,本宮知道你受了委屈。等本宮查出真相,自然會還你一個公道。」
穗荷聞言,哭得更加厲害。
她在慎刑司被寶忠動了刑,死裡逃生出來後,瘸了一條腿。
又被調去花房,每天干不完的苦活累活,雙手磨滿了繭子。
花房的嬤嬤和宮女輪著番作踐她,吃食剋扣,被褥發霉,連炭火都不給足。
可她並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但凡有人欺到頭上來,她當場就頂回去,該罵的罵,該摔的摔,花房的人背地裡都叫她「瘋婆子」。
可再硬氣,也架不住日日夜夜地熬。睡不好,吃不好,身上沒一塊好肉。
而蓉妃自始至終沒有問過她一句,沒有私下派人照拂過她,反而聖寵更盛。
江朔寧踩著她上了位,如今是蓉妃身邊的掌事宮女。
現在見了面,蓉妃只說「等本宮查出真相」。
立春都過了,真要查,何至於等到現在?
思及處,穗荷的心正一截一截地涼下了去。
「行了,別哭了。」蓉妃語氣緩了緩,「本宮知道你委屈。你暫且忍忍,等本宮查出真相,也好名正言順將你調回本宮身邊。」
說完她看向逢春:「去拿些銀子給穗荷。手頭寬裕些,在花房的日子也沒那麼難。」
穗荷指甲摳著磚縫,把話咽了咽,才叩首道:
「奴婢謝娘娘恩典。娘娘萬安,奴婢便也安心了。」
江朔寧望著穗荷一瘸一拐地踏出殿門,轉身那一刻,她瞧見了穗荷眼底的怨恨。
思忖一瞬,她揚起眸,眼底掠過一抹算計。
穗荷推著小車剛出翊華宮,清兒小跑著追了出來:
「穗荷姐姐,等等。」
清兒快步到她面前,往她手裡塞了一袋銀子:
「姐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都是娘娘平日裡賞的,您拿著。」
穗荷低頭看著手裡的錢袋,想起從前清兒在自己跟前端茶遞水、大氣不敢喘的模樣,如今竟輪到她來施捨自己了。
真是諷刺。
她將錢袋一把扔回清兒懷裡:「貓哭耗子假慈悲。」
她推著車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轉身一瘸一拐走回來,從袖口掏出另一個錢袋,丟給清兒:
「這是方才逢春給我的。你去告訴娘娘,不必為我擔心。」
說完就要走。清兒快步攔住她,把兩個錢袋都塞回她手裡,聲音裡帶著急:
「姐姐,您還是拿上吧。花房那個地方,不是人待的。」
穗荷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她抬手就打了清兒一記耳光: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教我怎麼做?」
清兒捂著臉,眼淚簌簌往下掉,邊哭邊說:
「姐姐,你還沒看出來嗎?娘娘真的放棄你了。江朔寧已經是掌事宮女了,你回不來了。」
穗荷立馬反駁,眼神篤定道:娘娘絕不會放棄我。我跟了娘娘十五年……」
她忽然收住。清兒望著她,抽泣聲也停了。
穗荷眼神閃了一下,惡狠狠把她推到一邊:「別挑撥我和娘娘的情分。」
說完,她一瘸一拐推著車往前走了。直到她走遠了,江朔寧才從門後走出來。
清兒立馬跑到她身邊:「姐姐,你都聽見了?」
江朔寧嘴角上揚,收回目光,轉頭瞧了瞧她臉上的掌印,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疼不疼?」
清兒搖頭,擦了擦眼淚:「姐姐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一點都不委屈。」
江朔寧淡淡一笑:「趁著臉還沒消,去把戲做足。」
「是,姐姐。」清兒仰頭深吸一口氣,旋即捂著臉鬼哭狼嚎地往殿裡跑:「娘娘……」
江朔寧跟在後面,聽著那動靜,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