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護主有功


  (上)

  長門宮。

  周政胤枯坐在廊下看雨。今兒早上起來右眼皮就跳個不停,心裡莫名的慌。

  「不好了,不好了,翊華宮出事了!」

  一個小太監掐著嗓子從宮門跑了進來。

  周政胤倏地從凳子上站起來。

  廊下的人全都圍了過去。

  小太監喘著氣,說穗荷瘋了,當著皇上的面要殺蓉妃。

  

  「天吶!她不要命了?」一個宮女滿臉錯愕。

  「誰說不是呢。她好歹是蓉妃跟前的老人啊,怎能……」另一個太監搖頭。

  「還能怎麼?穗荷瘸了腿,調去花房,從前的體面全沒了。心裡有怨,這是要拉蓉妃一起死呢。」

  喬公公踏出屋子,雙手攏在袖孔里,慢悠悠補了一句後,皺眉嘆了嘆氣。

  周政胤聽到後,心頭一震,耳朵里嗡嗡作響。

  穗荷他記得。

  是他在慎刑司違心指認的那個宮女。

  穗荷要殺蓉妃,那江朔寧呢?她就在蓉妃身邊。

  他心頭猛地一緊,轉身就跑,衝進雨里。

  廊下的人正聊得起勁,忽然一個身影冒著大雨瘋狂地朝宮門跑去。

  喬公公臉色一變,掐著嗓子大喊:「啞奴,你回來!」

  周政胤沒回頭,一頭扎進雨幕里。

  喬公公追了兩步又停下,站在廊下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又急又氣,對著旁邊的太監跺腳:

  「還愣著幹什麼?追啊!」

  彼時的翊華宮已被侍衛圍得水泄不通。

  大雨中,院裡跪伏了一地的太監宮女,個個臉色蒼白,瑟瑟發抖。

  正殿內,馮禧面容慌張地小跑進來,跪伏在地,顫聲道:

  「皇上,花房的孫嬤嬤死了。今兒早上被宮女發現的,失血過多,看情形是睡夢中被人所殺。有個宮女說昨夜五更天看見穗荷進了孫嬤嬤屋子。」

  話音剛落,寶忠也躬身快步走進來,跪在馮禧身邊,抬眸看了一眼皇上陰沉的臉色:

  「皇上,穗荷已經斷了氣。」

  跪在首位的蓉妃聞言,臉色再度慘白,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地。

  「皇上,臣妾不知穗荷為何會這樣待臣妾……」

  她微微闔眼,兩行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抬手按住心口:

  「她跟了臣妾十五年,性子向來溫順,臣妾實在不明白,到底做了什麼讓她這般瘋魔。」

  皇上垂眸凝視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十五年了。一個跟了你十五年的宮女,能做出這樣的事。連你都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朕又該如何明白?」

  蓉妃渾身一顫。

  皇上胸膛重重起伏一下,目光從蓉妃臉上移開,掃過跪伏一地的人,沉聲道:

  「翊華宮所有宮女及院內當值太監,御前失察、護主不力,各杖三十,罰俸半年。蓉妃禁足三月,無旨不得出翊華宮。」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卻更冷:

  「傳朕旨意。穗荷犯上作亂,罪大惡極,雖已伏誅,其家人不可免。流放西北邊陲,永世不得回京。」

  大殿裡靜得只剩雨聲。沒有人敢抬頭。

  說完,皇上目光掃過江朔寧,見她臉色煞白,右邊脖頸處一道劃痕,鮮血已經染紅了灰白色宮裝的領口。

  方才那一幕他看見了。

  穗荷撲過來的時候,江朔寧衝上去雙手攥住了剪刀刃,爭奪間剪刃劃破了她脖子。

  侍衛制服穗荷的瞬間,她猛地轉腕,把剪刀反向刺進自己胸口。

  皇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再開口時,語氣淡了些:

  「江朔寧護主有功,免了那三十杖。江朔寧,你想要什麼賞賜?」

  江朔寧叩首,傷口被扯了一下,她強撐著沒動,聲音啞了幾分:

  「奴婢不敢求賞。只願娘娘平安無事。穗荷跟在娘娘身邊十五年,突然做出這等瘋魔之事,娘娘自己也受了驚嚇。

  奴婢斗膽,求皇上念在娘娘受了這無妄之災的份上,莫要因此事寒了娘娘的心。」

  皇上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

  「你倒是替你家主子著想。」

  江朔寧伏在地上沒敢接話,只覺得那道目光落在她頭頂,像在掂量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皇上才又開口:

  「若沒有想好要什麼賞賜,那就等想好了再要。」

  說完,目光轉向寶忠:「你帶江朔寧去太醫院。傳朕口諭,她拼死護主,讓太醫院配最好的藥,不得留疤。」

  寶忠叩首:「是,皇上。」

  皇上言畢,起身往殿外走。經過蓉妃身邊時腳步頓了一頓,終究沒有低頭看她,提步朝殿門走去。

  馮禧快速撐開傘追了上去。

  (下)

  宮門口

  皇上剛坐上攆轎,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幸好傷的不是臉。」

  馮禧愣了一下,來不及細想這話里的意思,高喊一聲:「起攆。」

  攆轎緩緩抬起,馮禧跟在側旁,心裡還在琢磨那句話。

  傷的不是臉……皇上是在心疼江朔寧?

  還是只是隨口一說?

  他抬頭偷偷覷了一眼皇上的神色,什麼也看不出來。

  雨勢漸小,宮道上的積水映著灰濛濛的天,攆轎在雨霧裡慢慢走遠。

  與此同時。周政胤在宮道上拼命跑著,雨水灌進眼睛,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

  腦子裡全是她。

  他想起玉嬤嬤葬身火海那天,他跪在廢墟前面,哭得渾身發抖。

  那時候他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會對他好了。

  可後來遇到了江朔寧。

  她不像玉嬤嬤那樣溫柔,她是一塊冰。

  給他藥時要跪著接;給他肉時要跪著吃;給新衣服時要開口說話。

  她說天底下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

  她對他好都是有條件的。

  可他已經習慣了。

  甚至有點怕她哪天不再給他提條件。

  他在雨裡邊跑邊對自己說,只要她今天平安無事,他什麼都應。

  好好說話,好好跪著,她要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他不要她對他好,只要她還在那兒,還願意對他提要求就行。

  突然腳下一滑,他摔倒在地,爬起來時迎面傳來一聲厲喝:

  「哪來的狗奴才,驚擾聖駕,在宮道上亂跑什麼!」

  周政胤聽到「聖駕」二字,整個人僵住了。

  是那個把他周歲就扔到皇陵的父皇嗎?

  是那個十七年對他不聞不問的父皇嗎?

  是那個褫奪他皇子身份的父皇嗎?

  馮禧快步上前,抬腳踹在他身上:「說,哪個宮的太監?」

  說話間,他垂眸定睛一看,眼睛頓時瞪得如銅鈴大。

  攆轎緩緩從馮禧身後過來。皇上坐在攆轎上,目光平視前方,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

  「罷了,馮禧。一個奴才而已。宮道上亂跑,沒規矩。回頭好好教教。」

  馮禧連忙彎腰應了聲「是」,又狠狠瞪了周政胤一眼,壓低聲音:「還不快滾回你的長門宮,嫌命太長了?」說完便快步跟上攆轎。

  周政胤慢慢抬起頭。攆轎從他眼前經過,轎上的人始終目視前方,只留給他一張威嚴的側臉。

  那聲「奴才」扎進他耳朵里,疼得他胸口發悶。

  小時候玉嬤嬤說,所有皇子中屬他最像皇上。

  他剛才看了,一點都不像。根本不像。

  雨水打在臉上,他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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