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不去了


  (上)

  夜色暗沉。

  花房院中,穗荷正瘸著腿把一盆盆綠植從院裡搬回溫室。

  今夜風大,孫嬤嬤說指不定要下雨,讓她把院子裡的綠植都搬進去。

  她抱著一盆花朝溫室走,腿腳本來就不便,被風一刮,一個趔趄就栽了下去。

  花盆脫了手,碎在地上,土撒了一地。

  穗荷慌忙抬頭看了一眼孫嬤嬤的屋子,裡頭傳出翻身的動靜,只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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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盆花二兩,明兒記得賠。」

  屋內便沒有了聲音。

  穗荷蹲下身,手指摳進碎土裡,把泥土一捧一捧攏回花盆碎片中。

  花已經折了,根須露在外面,蔫蔫地耷拉著。

  她盯著看了片刻,把碎瓦片攏到牆角,又去搬下一盆。

  風灌進廊下,吹得她裙擺獵獵作響。她咬著牙把一盆盆綠植抱進溫室。

  最後一盆搬進去時,天空電閃雷鳴,瓢潑大雨傾瀉而下。

  雨水砸在溫室的棚頂,又順著檐角淌成一道道水簾。

  穗荷站在門口,望著廊外的雨幕,慢慢蹲下身,在門檻邊上坐下來。

  雨水被風吹進來,打在她臉上、肩上,混著泥的裙擺濕漉漉地貼在腿上。

  她想起今兒逢春遞銀子時,裝作手滑把那袋銀子摔在地上,看著她彎腰一枚一枚撿起來的時候,不忘嘲諷。

  逢春從前跟在她身後一口一個「姐姐」地叫著,是她一手提攜到蓉妃跟前的人。

  宮裡的人向來都是拜高踩低。人人如此,沒有例外。

  清兒說的那句話始終縈繞心頭:「你回不來了。娘娘不要你了。」

  穗荷坐在門檻上,雨聲灌滿耳朵。

  她開始回憶起十三歲那年跟著蓉妃進宮,那時候蓉妃還是個小小的才人。

  為了討皇上歡心,整夜整夜練琵琶,她守在旁邊遞水遞帕子,蓉妃的手指被琴弦割出一道道血口子,是她一點一點上的藥。

  後來蓉妃被別的妃嬪欺負,挨過打,罰過跪,從雪地里跪著回宮的時候,膝蓋磨得不成樣子,骨頭都露了出來,是她跪在旁邊給她一點點上藥。

  蓉妃當時握著她的手,滿眼是淚,聲音發顫:「穗荷,等咱們熬過去,我有的,你都有。」

  她信了,當真信了。

  後來,蓉妃為皇上生了一個女兒。也就是五年前的事了。

  皇上大喜,當即晉升她為嬪位。

  可孩子不到百天就夭折了。

  她記得,那晚的風雪好大好大。蓉妃抱著女兒跪在雪地里絕望痛哭,她陪她跪了三天三夜。

  從那時候起蓉妃就落下了病根。一入冬,手腳冰涼,體弱多夢,不易入睡。

  也是那次之後,皇上封她為妃,協理六宮。

  經歷了喪女之痛的蓉妃,就像換了個人。只要宮裡誰得寵她便想方設法除掉誰。

  可她總覺得自己是不一樣的。十五年了,從才人到寵妃,她什麼都陪著過來了。

  她想,蓉妃不會不要她。

  可蓉妃就是不要她了。

  蓉妃口口聲聲說要替她查清真相,就算查清楚了又怎樣?

  她的腿已經瘸了。

  一個瘸了腿的宮女,就算清白回來,也不能再站在她身邊。

  她回不去了。

  雨越下越大,檐角的水流像扯不斷的線。

  穗荷慢慢站起來,裙擺濕透了,沉甸甸地墜著。

  她踏進雨中,任由風吹雨打落在身上,緊緊攥了攥袖口,指尖掐進掌心。

  (下)

  次日清晨,雨還在下,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整個皇宮籠在雨霧裡,宮道上的積水沒過了腳踝。

  一個宮女去叫孫嬤嬤起床,在門口喊了兩聲沒人應,便推門進去。緊接著屋裡傳出一聲尖叫。

  宮道上,宮女太監撐著傘匆匆走過。穗荷淋著雨,正推著小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車上放著幾盆綠植。

  路過的宮女太監紛紛回頭看她,她誰也沒看,只朝著翊華宮的方向一步一步推過去。

  翊華宮。

  蓉妃正在替皇上更衣,聲音嬌媚:「皇上昨夜來也不知和臣妾知會一聲。」

  皇上低頭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溫度:

  「朕不來也不行,來了你倒不喜歡?」

  「哪有。」蓉妃笑著將鎏金腰帶系好,偏過頭看他:「晌午臣妾讓小廚房做了蘭花釀糯米雞,皇上可要來?」

  皇上沒應,抬手在她腮邊蹭了一下,便踏出寢殿。

  江朔寧正守在門口,屈膝行禮:「奴婢參見皇上。」

  皇上邁出門檻,腳步頓了一頓。雨氣撲面,混著一股極淡的杜若香。

  他側目看了她一眼,像是認出了這味道,又像只是無意掃過,叮囑道:「好好伺候娘娘。」

  「是,皇上。」江朔寧垂著眼。

  蓉妃站在皇上身側,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江朔寧,又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到皇上身側:

  「下了一宿的雨,今兒看還要下一整天。路面滑,皇上回去的路上慢點。」

  她說完看向寶忠,瞥了一眼他後,目光落在馮禧身上:「勞煩馮公公讓抬轎攆的人走穩些。」

  馮禧微微頷首:「是,娘娘。」

  江朔寧嘴角動了動,抬眸看了一眼寶忠。寶忠也正看過來,兩人目光一碰,又各自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眼。

  昨夜穗荷走後,清兒便哭著去了蓉妃跟前,把被打的事和那袋銀子一併交了上去。

  蓉妃聽了沒什麼反應,只敷衍地安撫了幾句,說穗荷在花房受了委屈,有些怨氣也正常。

  然後,轉頭便問逢春事情查得如何。

  逢春說私下從喬公公和長門宮的宮女太監那裡都探過口風,都說親眼見過穗荷經常私會小順子。

  蓉妃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篤定道:「本宮了解穗荷,她不會背著我幹這種事。看來是有人誠心要瞞著本宮。」

  江朔寧站在一旁聽著,沒做聲。她看出來蓉妃還在替穗荷說話,也知道蓉妃心裡大約已經猜到了寶忠。

  所以昨夜她讓人遞了話給寶忠。讓他最近多跟馮禧走近些。

  馮禧是他乾爹,就算蓉妃真要動寶忠,也得先過了馮禧那關。

  皇上扭頭看了一眼蓉妃,柔聲道:

  「進去再多睡會兒。今兒天涼,你身子骨本就不好,別染了春寒。」

  說完便踏出廊下。寶忠和馮禧一左一右撐著傘跟上去。

  蓉妃笑意溫存,微微屈膝:「臣妾恭送皇上。」

  剛直起身,餘光忽然掃見庭院裡一個熟悉的身影。

  幾個太監正從推車上往下搬綠植,穗荷站在旁邊,垂著頭,濕透的裙擺貼在腿上。

  蓉妃笑容一僵,飛快看了一眼皇上。他已經走到宮門口了,沒有回頭。

  她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穗荷一直低著頭。袖口裡藏著一把剪刀,刃上還沾著沒幹透的血。

  太監搬著綠植來來往往,她趁著沒人注意,一瘸一拐地往廊下挪,雨水混著泥從裙擺往下滴。

  蓉妃正要轉身回殿,餘光里那個身影忽然動了。

  只見穗荷猛地抬起頭,攥著剪刀朝她撲過來,嘴裡嘶喊了一聲,雨聲太大,聽不清喊的什麼,只看見她滿眼是血一樣的恨。

  蓉妃臉「唰」地一白,往後踉蹌了一步。

  「娘娘!」

  江朔寧大喊一聲,毫不猶豫地衝到蓉妃身前。

  與此同時,皇上在宮門口猛地回頭。寶忠和馮禧也慌忙看去,見穗荷像瘋了一樣攥著剪刀沖向蓉妃。

  「放肆!」皇上震怒,「保護蓉妃!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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