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春餅


  (上)

  江朔寧緩緩推開殿門,寢殿裡只留了一盞燈,昏昏沉沉的。

  蓉妃側躺在貴妃椅上,單手撐著側額,鳳眸微闔。身上穿著一件金線繡著纏枝海棠的緋色寢衣,長發烏沉沉地垂落在胸前。

  燭光忽明忽暗地落在她臉上,五官的輪廓被映得深淺不定。

  江朔寧站在門口看了一會,轉身關了門,走到貴妃椅旁的矮櫃前,彎腰取出一張疊好的薄毯,輕手輕腳地走到蓉妃身邊,蓋在她身上。

  蓉妃閉著眼,薄唇翕動,聲音疲倦:「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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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朔寧垂著眼:「是。奴婢回來便換了身乾淨衣服,耽誤了一會。」

  蓉妃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白布上,那道布在燭光底下白得扎眼。

  她看了很久,開口道:「太醫如何說?」

  江朔寧垂眸:「回娘娘,太醫說所幸傷口不深,按時敷藥即可。」

  「會留疤嗎?」

  蓉妃鳳眸直視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

  江朔寧頓了一下:「太醫說好好養著,能淡一些。」

  蓉妃沒有應聲,將搭在身上的毯子掀開,然後抬起手來,江朔寧快步上前,雙手攙住她的手臂,蓉妃借力坐了起來。

  「本宮餓了。」

  江朔寧聞言,怔了一瞬。

  以蓉妃的性子,今日的事足夠她把整座翊華宮掀過來。

  可她什麼也沒摔,什麼也沒罵,只是坐起來理了理衣袖,竟說餓了。

  皇上今日下旨禁足三月,小廚房也被撤了,日後膳食都由御膳房按時按點送來。

  這個時辰,御膳房的食盒還未到。

  江朔寧垂下眼,低聲應道:「奴婢這就去門口催催。」

  蓉妃沒有回應。

  江朔寧轉身往門口走,蓉妃的聲音忽然從身後追過來:

  「本宮想吃春餅。」

  江朔寧腳步頓住了。

  春餅。穗荷每年入春都會給蓉妃做。蓉妃最愛吃她做的春餅。

  穗荷不在了,春餅也跟著沒了。蓉妃這時候提起春餅,是隨口說的,還是故意的?

  江朔寧交疊在小腹的雙手緊了緊,轉身微微屈膝,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是,娘娘。」

  說完,她推門走了出去。廊下的風灌進來,把屋裡那盞燈吹得晃了一下。

  蓉妃坐在貴妃椅上,看著她合上的門,很久沒有動。

  她的手搭在薄毯邊緣,指尖輕輕捻著毯子一角,鳳眸漸漸渙散,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也沒想。

  江朔寧走進小廚房,冷鍋冷灶。御膳房把能收的都收了,連一根蔥都沒留下。

  昨天這裡還堆著各色上等食材,不過一天的功夫,架子上已然空空如也。

  蓉妃現在要吃春餅。可她什麼都拿不出來。

  是出去跟御膳房要?且不說翊華宮的人出不去,就算出去了,禁足期間私自開口索食,傳到皇上耳朵里又是一樁罪。

  御膳房的晚膳到現在還沒送來,是忘了還是故意的,她心裡清楚。

  她站在空蕩蕩的灶台前,急得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春餅是做不了了。可她不能讓蓉妃等著。

  忽地心思一轉,她從衣袖裡掏出幾兩碎銀子,攥在手心走出了小廚房,徑直朝宮門口的方向走去。

  (下)

  守在宮門口的兩名侍衛聽到裡面有人輕輕扣門,兩人對視一眼,裝作沒聽見。

  敲了一陣後,門縫裡傳出江朔寧的聲音:

  「兩位大哥,奴婢是翊華宮掌事宮女江朔寧。御膳房的晚膳到現在還沒送來,娘娘經不得餓。奴婢不敢讓二位破例開門,只求幫奴婢去御膳房催一催。

  若還沒備,娘娘想吃春餅,奴婢拿自己的月錢換些食材就行。二位大哥若肯通融,奴婢感激不盡。」

  說話間她將幾兩碎銀子順著門縫遞了出去。

  一個侍衛彎腰撿起來掂了掂,揣進袖子裡,笑了一聲:

  「朔寧姑娘,銀子我們收了,可這門我們真不敢開。萬一上頭怪罪下來,我們擔不起。你回去吧。」

  江朔寧站在門後,聽出兩個侍衛語氣森然,毫無轉圜餘地,便不再多言,默默轉身離開。

  蓉妃偏在這時要吃春餅,明知小廚房撤了、禁足出不去,究竟是還未接受穗荷的離世,還是當真想吃春餅?

  江朔寧垂著眼,踩著庭院零落的碎影,陷入了沉思。

  夜色沉沉壓下來,不見一星半點,涼風貼著地面遊走,吹得裙裾微動。

  不知過了多久。後院忽然傳來一絲異動。

  她蹙了蹙眉,略作遲疑,還是提步朝那邊方向走去。

  後院四下寂然,只有屋內偶爾傳出宮女太監的抽泣與低吟聲。

  江朔寧朝四周打量了一會,以為自己是聽岔了,正欲轉身離開之際,身後再次傳來動靜,她猛然轉過身望去。

  見牆檐上探出半截人影。

  她的心驟然一提,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那人影趴在牆頭,抬手推了推帽檐,朝江朔寧溫柔一笑,低聲道:「朔,寧。」

  江朔寧看清了那張臉。夜色愈濃,愈襯得他面白如月,眉眼清潤分明。

  她攥緊的指節不由得又緊了緊,呼吸滯了一瞬。

  周政胤從牆上翻身下來,落地時輕巧無聲。他蹲下身,撥開牆角的草叢,露出一個不大的洞,

  洞口那邊悄悄遞進來一個食盒。他接過食盒站起來,走到江朔寧面前,小心翼翼地放在兩人中間。

  什麼都沒說,但他的眼睛在說「給你的」。

  江朔寧怔了一瞬,立馬環顧四周,見沒有人出來,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低聲呵斥:「誰許你來的?」

  「我、想、幫、你。里、面、有、春、餅。」

  周政胤見她臉色如霜,嚇得連連後退,垂著頭,聲音結結巴巴,「我,去,求,寶,忠。」

  江朔寧聞言,抬眸看向他身後那堵牆。

  方才從洞口遞進來食盒的那隻手,她看見了,是寶忠的手。虎口有一道小疤。

  周政胤居然一直跟在她身邊,躲在暗處,想必是前面聽到了她和侍衛的對話,這才去找了寶忠。

  江朔寧眼睫動了動,心裡有什麼東西又冒了出來,她又強按了回去,別過臉,不再看他,低聲催促:

  「快走。以後不許來。等三個月後,我再去找你。」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三個月好好待在長門宮,若有什麼事,找寶忠即可。」

  周政胤悄悄抬眸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她這次竟沒有責罵自己。

  說明自己終於做對了一次。嘴角竟不自覺得勾了勾。

  可當目光觸及到她脖間纏繞的白布時,心倏然又被揪了起來。

  他依依不捨地轉身。動作敏捷地翻上牆,騎在牆頭上,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燈籠的光落在她臉上,看著比方才暖和了一些。他這才跳了下去。

  江朔寧閉眼長長鬆了一口氣,這才感覺脊背一片黏膩,衣服緊緊貼在身上。

  她蹲下身打開食盒,裡面是一碟春餅、一碗熱湯、幾樣小菜,都還冒著熱氣。

  四周沒有人看見她,也沒有人聽見她剛才心跳的聲音。

  她提著食盒快步樣前院走去,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快到她自己也說不清在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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