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吃春餅
(上)
翊華宮,後門。
「不走?」寶忠斜睨了周政胤一眼,抬手撣了撣袖口,聲音淡淡的,「要不你翻回去,把那春餅親自餵進蓉妃嘴裡?」
周政胤聞言,這才收回黏在宮牆上的目光。
低頭看見牆根下自己刨出來的土堆在外面,連忙蹲下身,雙手把土一捧一捧填回去,拍實了,又扯了幾叢草蓋上。
這才站起來,朝寶忠彎下腰:「謝、謝謝寶忠公公,幫、幫我。」
寶忠沒搭理他,轉身便走。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窄長的宮道夾在兩堵紅牆之間,頭頂只露出一線墨藍的天。
他邊走邊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知道宮裡什麼最值錢麼?」
周政胤小跑兩步跟上,老老實實搖頭:「不、不知道。」
寶忠腳步不停:「命。」
周政胤一愣。
「別人的命,不值錢。你自己的命,也不值錢。」
寶忠的聲音帶著幾許譏諷:
「只有能換東西的命,才值錢。你今晚這條命拿來換什麼了?就換幾張春餅?」
周政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寶忠倏地停下腳步,轉身看他,眼神驟然犀利:
「你今晚上但凡被馮禧撞見,你死,我死,她死。三個人換你那一腔熱血,你覺得划算?」
周政胤渾身一顫,臉色發白:「我、我沒想那麼多……」
「你當然沒想。」寶忠打斷他,「你想了就不會來。你只會躲在角門後頭,聽見她嗓子都啞了,心一熱,腿一邁,就把命豁出去了。」
他頓了頓,盯著周政胤的眼睛:
「可你想過沒有,你死了,蓉妃明天不止要吃春餅,還會提別的要求,她照樣還得想辦法。你這條命,白扔。」
周政胤嘴唇哆嗦著,眼圈慢慢紅了,卻還是低聲說了一句:
「我當時腦子裡只想到了你。你和朔寧都是好人。因為你之前來長門宮給我送過藥。」
寶忠像聽見了什麼笑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送藥就是好人了?在這宮裡沒人做好事不留名,留了名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寶忠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領,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淡漠:
「我跟你說這些,是警告你。你死不死跟我沒關係,但你要是連累到朔寧……」
他停了一下,沒說下去。
周政胤垂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不會連累她。」
「你今晚已經連累了。」寶忠嗤了一聲,「我大半夜不睡覺,站在這兒跟你廢話,就是在替你擦屁股。你以為我願意?」
周政胤抬起頭,眼圈發紅,卻認認真真地望向他:
「我以後會慢慢學宮裡的規矩。只要你和朔寧肯教我,我不會讓你們失望。」
寶忠看著他,那雙眼睛紅通通的,卻乾乾淨淨,裡頭沒有半點兒委屈或者賭氣,就是老老實實的一句「我學」。
寶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別開臉,低聲罵了句什麼。
「行了。」他轉過身,「以後別來翊華宮,也別去內務府。有事找喬公公,他會傳話。沒事就別傳,你最好永遠別有事。」
「喬公公?」周政胤問。
寶忠已經走出幾步,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又冷又淡:
「這宮裡要想活,就得學會用人。用什麼換什麼,你自己掂量。
我和朔寧能爬到今天,不是靠當好人,是靠知道什麼時候該狠,什麼時候該忍。你學不會這個,就別往這灘渾水裡蹚。」
周政胤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嘴裡依然重複著那句話。
「只要你和朔寧肯教我,我學。」
(下)
蓉妃坐在紫檀圓木桌前,平靜地望著碟中一層薄薄的春餅,以及配著春餅的小菜和一碗湯。
「御膳房送來的?」
江朔寧將卷好的春餅放進瓷碟,謊稱道:
「奴婢去門口問了一趟。侍衛大哥心善,替奴婢跑了御膳房。」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總算趕上了。」
蓉妃沒有回應,垂眸望著碟中春卷:「本宮不想吃了。你替本宮吃。」
江朔寧陡然一愣。
「今兒你護主。全當本宮賞你的。」
蓉妃沒有看她,神色波瀾不驚。
江朔寧急忙跪伏在地,叩首:「保護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奴婢萬萬不敢要賞。」
蓉妃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讓人脊背發涼。
「吃吧。這宮裡只有你還能站著伺候本宮。若不吃好點,這三個月你熬不過去。」
江朔寧伏在地上,沒有立刻動。
今夜蓉妃太反常了。
信?不可能。
穗荷從花房出來就直接來了翊華宮,身上沒帶任何東西。
就算她真的寫過信,送信的人也沒有這麼快能進翊華宮。
侍衛換了新面孔,一個都不認識,沒人會替一個死掉的宮女送信。
逢春在屋裡說的那些話,不一定會傳到蓉妃耳朵里。
可連一個小太監都能旁觀者清,蓉妃豈能看不透呢?
蓉妃表面賞的是春餅,實則用春餅含沙射影出穗荷。
她吃春餅,不過是想看自己作何反應。
蓉妃現在沒有證據,但已經起了疑心。
思及此處,江朔寧叩首:「謝娘娘恩賞。」
說完她直起身,伸手拿起那捲春餅。春餅的香味裹著小菜的氣息漫進口中。
可她舌尖發木,嘗不出香味。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蓉妃正在看她的臉。
沉默一瞬,蓉妃開口:「全部吃完。今晚你要守值,本宮不能餓著你。」
江朔寧垂著頭,一口一口地吃。
春餅已經涼透了,麵皮發硬,咬下去要費些力氣,嚼碎了又乾巴巴地黏在舌面上,噎得喉嚨發緊。
她逼著自己往下咽,脖頸上的傷口便跟著扯一下,細細密密地疼。
她忍著,沒有停。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蓉妃沒有說停,她也沒有停。
兩腮撐得鼓鼓的,麵皮在嘴裡越嚼越黏,咽下去時沿著食道一路墜到胃裡,沉甸甸地壓著,胃腹間頂得難受。
她忽然想起周政胤跪在她腳邊吃肉的樣子。
他一口一口往嘴裡塞,腮幫子塞得滿滿當當,眼淚淌了滿臉。
他那時候咽不下去。
她現在也是。
可她沒有哭,只是一口一口地咽,咽到胃裡發脹,咽到眼眶發酸,也沒有停。
蓉妃望著她鼓脹的腮幫子一點點平下去,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明兒,本宮依然要吃春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