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清兒之死
(上)
次日,天灰濛濛的,天際不見一絲光。
突然,翊華宮後院傳來一聲宮女的尖叫。
清兒在屋裡上吊了。
翊華宮所有宮女太監都圍在屋子門口。江朔寧撥開人群,踏進屋子。
當看到清兒整個人懸吊在半空中,耷拉著腦袋,臉色發青,脖子上勒著一條青色腰帶。
江朔寧臉色刷地一白,大腦嗡嗡作響,身子晃了一下。
她急忙伸手抓住門柱才穩住,垂著頭,呼吸又急又重。
腦子卻在飛快地轉。
昨夜寶忠說,信的事讓她向蓉妃交待,剩下的他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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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處理的,居然是清兒?
為什麼是清兒?
她手指死死摳進門柱里,彎著腰,呼吸越來越急促,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怎麼也喘不上來。
半柱香後。
侍衛把清兒從她面前抬走時,她腦海里忽然響起清兒的聲音。
「朔寧姐姐,我來翊華宮這兩年,都是姐姐照拂我……這些情我都記得。」
「我娘小時候告訴我,待人要真心,真心才能換到真心。我對姐姐如此,姐姐也對我如此,是不是?」
江朔寧站在原地,目送著侍衛將清兒抬出宮門。
清兒說那些話的時候,笑得很真。她當時沒有回應。現在也回應不了了。
真心。清兒信這個。她不信。可清兒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她記得自己是愣了一下。
正殿內
蓉妃坐在玫瑰椅上,殿中跪伏了一地宮女太監。
「清兒,為何無故上吊?」蓉妃目光犀利地掃過眾人:「本宮的翊華宮前後死了兩條人命,誰來給本宮一個合理解釋?」
殿中,噤若寒蟬。
蓉妃見沒人回應,目光掃到跪在首端的江朔寧:
「朔寧,平日裡清兒與你近親。清兒為何如此?」
江朔寧伏在地上,沒有立刻開口。她感覺到蓉妃的目光落在她頭頂,像一根細針,不重,但刺在那裡。
就在這時,逢春彎著腰走進殿中,跪伏在江朔寧身邊,從袖中拿出一隻淡綠色錢袋,雙手呈給蓉妃,聲音發緊:
「娘娘,這……這是奴才方才在清兒屋裡搜到的。」
江朔寧抬眸飛快地掃了一眼。那錢袋上赫然繡著一朵牡丹花。
心猛地一沉,隨即恍然。
柳嬪的錢袋。清兒的命。接下來,該她提信的事了。
寶忠把所有的線頭都遞到了蓉妃手裡,讓她自己串。清兒是柳嬪的人,信落到柳嬪手裡,柳嬪殺人滅口。
一筆爛帳,算在柳嬪頭上,才算完。
蓉妃伸手拿起錢袋,指尖翻了一下那朵牡丹,鳳眸驟然陰冷,沒有說話。
逢春偷覷了一眼蓉妃的臉色,猶豫了一下,磕磕巴巴開口:
「娘娘……奴才有個發現,不知當不當說。」
蓉妃冷冷瞥向他:「說。」
逢春被那眼神嚇得一哆嗦,連忙伏低了身子:
「奴才昨晚瞧見清兒不對勁,嘴裡一直念叨穗荷會化成厲鬼來索命……還說會來找她之類的話。
……當時奴才沒當回事,如今想來,清兒怕是一直知道些什麼。」
蓉妃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那枚錢袋上,像在把什麼碎瓷片一片一片拼回去。
殿裡安靜了一瞬,跪在末端的另一個宮女顫聲開口:
「娘娘……奴婢昨夜瞧見清兒一個人蹲在後院牆根底下,邊哭邊說『都是我害了你』。」
蓉妃聞言,慢慢抬起頭來,將那錢袋攥緊在手心,指節泛白。
殿中無人敢抬頭。
片刻後,她笑了一聲,聲音不輕不重:
「穗荷跟了本宮十五年,本宮待她不薄。她為何突然反水,本宮一直沒想通。原來如此。」
江朔寧伏在地上,閉了閉眼,像是在下什麼決心。
指尖死死抵在光滑的地面上,用力到指節泛白,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下)
江朔寧終於開口,額頭咚咚咚磕在地面上:「娘娘,奴婢有罪……」
抬眸時已經淚流滿面:「奴婢對娘娘有所隱瞞,請娘娘降罪!」
蓉妃冷眼瞧著哭得梨花帶雨的江朔寧,聲音里隱著怒火:
「終於肯說了?」
江朔寧跪行到蓉妃面前,滿臉淚痕,壓低聲音道:
「娘娘,穗荷姐姐臨死前貼在奴婢耳邊說了一句話。不知娘娘當時可曾看到?」
當時場面混亂,蓉妃尚未從穗荷持刀行刺的驚駭中回過神,哪裡顧得上留意穗荷的嘴。
思及此處,蓉妃蹙眉問道:「她說了什麼?」
江朔寧又湊近了些,一邊抽泣,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穗荷姐姐說她寫了一封信。」
蓉妃單手驟然攥緊桌沿,眯起眼看她。江朔寧垂著眸,一邊擦淚,一邊道:
「奴婢不知道穗荷姐姐到底寫了什麼,也不曉得信里是什麼內容。」
她頓了一下:「穗荷跟了娘娘十五年……奴婢實在不敢信,也不敢說。更不知這封信到底在誰的手裡?」
正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蓉妃攥著那枚錢袋,指節泛白,目光落在逢春身上:
「本宮記得穗荷出事的前一天,清兒哭著來找本宮,說被穗荷挨了一耳光是嗎?」
逢春連忙叩首:「回娘娘,奴才親眼瞧見的。穗荷姐姐當時臉色很難看,清兒捂著臉跑開的。」
蓉妃點了點頭,像是在把自己心裡最後一塊碎片放回原位。
「所以清兒跟穗荷說了什麼,穗荷才會失控,才會在第二日做出那樣的事。」
她把錢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一下:
「清兒是替誰做事的,本宮如今也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那朵牡丹,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殿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柳嬪如今失寵,她對本宮自然有怨恨。想來是買通了本宮身邊的人。她讓清兒去挑撥穗荷,穗荷信了,才走了那一步。」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江朔寧身上:
「穗荷寫的那封信,你以為她寫給誰的?」
江朔寧伏在地上沒有抬頭。
蓉妃也沒有等她回答:「她寫給本宮的。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想跟本宮認錯。可那封信沒到本宮手裡,被人截了。」
她的目光落回那枚錢袋上,聲音淡下來:「被一個繡著牡丹的錢袋截了。」
殿裡沒有人說話。
蓉妃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像是在把所有的碎片都擺好,確定它們嚴絲合縫。
然後她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穗荷的事,到此為止。你們都退下,朔寧和逢春留下。」
殿門合上。
逢春偷偷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側眸覷了江朔寧一眼。江朔寧察覺到了什麼,也側眸看去。
逢春立馬垂下頭。
江朔寧盯著他的側臉,眼底快速掠過一抹寒意。
清兒走到今天這步田地,她是罪魁禍首。可真正把清兒推下深淵的,是逢春那句「穗荷會化成厲鬼來索命」。
清兒心眼淺,聽了這話整天恍惚,良心熬不過去,才走了極端。
「你們兩個互相看什麼呢?」蓉妃朝兩人掃了一眼。
逢春垂首道:「奴才就是想不明白,清兒為何會背叛娘娘。就是替娘娘不值。」
蓉妃沒接話,轉而看向江朔寧:「朔寧,本宮今晚要出宮。你有法子嗎?」
江朔寧脊背一僵。
禁足期間出宮,一旦被發現就是抗旨。
蓉妃不是在問她「有沒有法子」,是在給她一個機會證明自己的立場。
她沒有退路,只能接。
蓉妃沒有催促,只是盯著她纖長白皙的後頸,目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江朔寧伏在地上,沒有抬頭,聲音低了下去:「奴婢……替娘娘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