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收尾


  (上)

  寶忠聞言,慌忙跪伏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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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爹息怒。兒子只是想讓蓉妃知曉禁足期間仍有人暗中照料,待她解禁,自然會念著乾爹的好。兒子做這些,全是為了乾爹。」

  馮禧側眸看著他,砸了幾口菸嘴,煙霧緩緩吐出,撲向寶忠臉上。他嗤笑一聲:

  「咱家需要蓉妃記好?蓉妃向來打心眼裡看不起咱們閹人,大家不過是心照不宣,各取所利罷了。」

  「乾爹說的是。是兒子擅自做主,請乾爹責罰。」

  寶忠額頭貼著地面,努力屏息。馮禧身上的濁味、煙味、藥味、香粉味全攪在一處,他死命壓住胃裡翻湧的酸水。

  「咱家若是要罰你,何須等到現在。」

  馮禧直起身子,從床上坐起來,雙腳落在床階上。他微微彎腰,用手中那杆長長的煙杆挑起寶忠的下頜。

  寶忠緩緩抬頭,馮禧湊到他面前,煙霧混著口氣噴在他臉上。他雙手指甲死死摳進磚縫裡。

  馮禧的語氣卻軟了幾分:

  「寶兒,你是咱家一手提拔起來的。四年前你跪在雪地里認咱家做乾爹,咱家心裡清楚。

  你那聲『乾爹』叫出來的時候,眼裡全是不情願。你是為了江朔寧那丫頭,想把她從皇陵裡帶出來。咱家什麼都知道。」

  寶忠仰頭望著馮禧那張陰惻惻的臉。

  這個老閹狗,什麼都瞞不過他。

  他把所有情緒收在心底,面上不動聲色:

  「乾爹慧眼。兒子確實是為了她才認得乾爹。可兒子心裡清楚,沒有乾爹點頭,她出不了皇陵,也進不了翊華宮。兒子欠乾爹的,從來沒忘過。」

  馮禧眯起眼,煙杆在他下頜上輕輕點了兩下:

  「寶兒,你心思在她身上,咱家也知道。莫說你的心思,咱家也動過那丫頭的心思。若是咱家早收了她,還有你什麼事?」

  寶忠心頭一窒,指甲在磚縫裡又往下摳深了一寸。

  「乾爹抬舉她了。她不過是個宮女,兒子替乾爹盯著她,是怕她太聰明,哪天反咬一口,傷了乾爹的體面。」

  馮禧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黃牙:

  「前段時間蓉妃有意把那丫頭許給咱家,咱家清楚她打的是什麼算盤。

  你和江朔寧讓咱家配合演了一出栽贓嫁禍的戲。若不是你的面子,咱家豈能趟這個渾水。」

  面子?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從寶忠脊背上慢慢划過去。

  那是他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所有東西都交了出去,才換來的「面子」。

  馮禧要他在其他宮裡安插人手,他就安;馮禧私下賣官鬻爵,他就跑腿遞話。樁樁件件,他都經了手。

  馮禧說「你的面子」,其實是說「你的把柄都在我手裡捏著」。

  他不欠馮禧什麼。

  四年前跪下去認的那聲乾爹,該還的早就還完了。可馮禧永遠不會覺得他還完了。

  寶忠額頭貼著地磚,聲音平穩:「乾爹抬舉兒子了。兒子哪有什麼面子,不過是替乾爹跑腿跑得勤了些。」

  馮禧沒接話。煙霧從菸嘴裡緩緩吐出來,遮住了他的臉。半晌,他才慢悠悠開口:

  「寶兒,那丫頭現在不光是你不能惦記,連咱家都不能惦記了。」馮禧重新躺回床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知道皇上為什麼能封一個宮女做選侍嗎?那是咱家看出皇上的心思,為那丫頭鋪的路。」

  寶忠猛然抬頭看向馮禧,心口驟然一縮:「乾爹的意思是……衛選侍,是乾爹送上去的?」

  馮禧沒有接話,只是自鳴得意地吐了一口煙,話鋒一轉:

  「柳嬪算是徹底廢了。嗓子好不了,就唱不了曲,唱不了曲,就再難重新獲寵。」

  說話間他悠悠看向寶忠:

  「一個嬪妃沒有皇上的寵愛,連咱們都不如。當初你們有意把事情往柳嬪身上引,那就該收尾了,才能讓新人有機會,你說呢?」

  寶忠垂著眼,沒有說話。

  當初穗荷和小順子的事,馮禧自己也在背後推了一把。

  穗荷的耳墜、小順子的供詞、蓉妃的嫌疑,樁樁件件都有馮禧的手印。

  如今到他嘴裡,倒成了「你們有意往柳嬪身上引」。

  壞事都是別人做的,他馮禧只是個看客,清清白白。

  老閹狗。真是什麼事都不沾身。

  寶忠將這三個字咽了回去,垂首道:「兒子知道該如何做了。」

  馮禧揮了揮手:「出去吧。」

  (下)

  寶忠走出值班房,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沉得喘不上來。

  皇上看上了朔寧。馮禧又安插了新棋子。這兩件事疊在一起,他忽然明白,馮禧對他起了戒心。

  不是今天才起的。

  只是今晚才攤開說。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掠過一絲陰鷙和決絕。

  身上全是馮禧的味道。煙味、藥味、那股腌臢的濁氣,黏在皮膚上,洗不掉。

  他抬起手臂,袖口那塊被馮禧擦過嘴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潮意,厭惡翻上來,壓都壓不住。

  他快速脫下外衣,走下台階時,一個小太監迎面跑來,他把衣服扔進他懷裡,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扔了。明天拿件新的。」

  寶忠沒看他,徑直朝前走去。

  小太監連忙抱住:「是,寶忠公公。」

  夜風灌進中衣,涼意透進骨頭裡。寶忠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沉思一瞬,又朝內務府的大門走去。

  午夜子時,烏雲翻滾,沉甸甸地壓在皇城上空,一絲光都透不下來。

  翊華宮。

  清兒和江朔寧剛換了值。清兒恍恍惚惚地走出寢殿。

  在門口守夜的逢春見她臉色慘白,又聽見她方才被蓉妃訓了一頓,嘖了一聲湊過來:

  「又挨罵了?」

  清兒委屈地點了點頭。逢春看著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眉頭皺起來:

  「快回屋歇著吧。你這副模樣,莫說娘娘了,連我看了都怕,跟個鬼似的。」

  逢春隨口一句話,清兒卻猛地一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瞪得滾圓:

  「你、你也看到鬼了是不是?是穗荷……穗荷化成厲鬼來索命了……」

  逢春被她嚇了一跳,慌忙甩開她的手,後退兩步:

  「你真是瘋了。整天鬼呀鬼的。穗荷就算回來索命,也找不著咱們。要找,也是找害她的人。」

  清兒聞言,像個木偶似的點了點頭,嘴裡又開始念叨:「對……她要找害她的人……她要來找我了……」

  說完便神神叨叨地轉身朝後院走去。

  逢春望著她的背影,低聲罵了一句後,一陣涼風貼地卷過來,激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縮著脖子回了屋。

  清兒一步一步挪進後院,嘴裡翻來覆去念著:「她要來找我索命了……她要來找我了……」

  忽然,一道白影從她眼前一閃而過,無聲無息,像是從牆裡穿出來的。

  清兒猛地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直直地盯著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穗荷姐姐?」

  白影沒有回頭,也沒有停,轉眼沒入牆角的黑暗裡。

  清兒往前追了兩步,又猛地剎住腳,像是被什麼拽住了。

  她突然蹲下身,雙手抱住頭,縮在牆根底下,哭得渾身發抖。

  「穗荷姐姐……我錯了……都是我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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