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不會寫字


  (上)

  柳嬪自縊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六宮。各宮嬪妃面上不顯,私下裡卻炸開了鍋。

  有人說是病中糊塗,想不開走了絕路;有人嘆她前些日子還得寵,轉眼人就這樣沒了。

  更有那嘴碎的,壓著嗓子說長春宮那地方本來就出過事,怕是柳嬪壓不住。

  流言越傳越玄,宮裡處處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的太監宮女,壓著嗓子交頭接耳,遠遠看見主子過來,又慌忙散了。

  沒有人敢大聲議論,可所有人都知道,柳嬪這條命,死得不乾淨。只是誰都不敢把這話說出口罷了。

  傍晚時分,內務府的太監來翊華宮宣旨:皇上下令,禁足延續一個月。

  宮中太監宮女聞言,紛紛面露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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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逢春等人皆替蓉妃捏了一把汗,怕這一延,聖心便徹底遠了。

  蓉妃倒顯得鎮定,斜靠在榻上,鳳眸微闔,淡淡道:「多一個月而已,本宮等得起。」

  逢春連忙跪伏在地,趕緊附和:「娘娘說的是。」

  說完,他抬眸悄悄看了一眼江朔寧。

  江朔寧神色平靜,將毯子輕輕搭在蓉妃身上,微微屈膝:

  「娘娘,奴婢給您留一盞燈,您先歇著。若有事,奴婢和逢春就在寢殿外候著。」

  蓉妃輕「嗯」了一聲,沒有睜眼。

  江朔寧轉身吹熄了三盞燈,留了一盞。她朝逢春遞了個眼神,兩人躬身退出了寢殿。

  廊下,逢春站定,低聲道:「朔寧姐姐,咱們娘娘這份氣度,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嘆了一聲,「換作別的妃嬪,被皇上關了禁閉,早就哭天搶地了,這又加了一個月,那還不得……」

  江朔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逢春話到嘴邊,硬生生吞了回去。

  「逢春,你也是娘娘身邊的老人了,話還是多了些。今夜由你全夜值守。」

  說完江朔寧轉身朝後院走去,腰杆筆直,步子不緊不慢。

  逢春看著她的背影,等她走遠了,才低聲啐了一口:

  「什麼玩意兒,當了掌事,架子倒端起來了。哼。」

  江朔寧剛走進後院,就看見三個宮女縮在柴房的角落裡,腦袋湊在一起,壓著嗓子不知在說什麼。

  她蹙眉走了過去,呵斥道:「幹什麼呢?閒得沒事?」

  三個宮女嚇了一跳,連忙屈膝行禮:「朔寧姐姐。」

  「活幹完了嗎?」江朔寧質問道。

  三人垂眸不語。

  其中一個叫夏荷的宮女抬眸看了江朔寧一眼,怯怯地湊近半步:「姐姐,能不能給我們換個屋?」

  江朔寧皺眉:「為何?」

  夏荷壓低聲音:

  「姐姐,咱們翊華宮總是陰氣沉沉的……穗荷和清兒都是在這裡沒的。

  方才我們三個剛到後院,就看見一個人影一晃而過……我們實在怕。」

  兩個宮女在一旁連連點頭。

  江朔寧冷著臉聽完,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怕?清兒活著的時候你們嫌她晦氣,躲著她睡。如今她死了你們倒是裝起膽小了。心裡沒鬼,怕什麼?」

  她沒有再往下說,轉過身厲聲道:

  「都回屋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再說這些沒用的,自己去跟娘娘說。」

  三個宮女被她最後那句話堵住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著頭散了。

  江朔寧見三人散了,便往自己屋子走。

  她知道翊華宮前後走了兩個人,誰心裡都不安生。但她不會讓她們換屋。換了,下一個傳出去的就會是「翊華宮鬧鬼」。

  剛踏進屋子,隨手關了門。轉身的瞬間,她看見一個黑影立在床鋪邊。

  屋內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只有一縷月光從窗縫裡漏了進來,堪堪勾勒出那個人影的輪廓。

  江朔寧渾身一緊,下意識屏氣凝神,目光釘在那團黑影上,厲聲道:「何人?」

  (下)

  那團黑影動了動,緩緩朝她走來。江朔寧立刻朝身邊摸索,指尖觸碰到一根掃帚,她一把攥緊,屏住呼吸。

  就在那黑影走到她面前時,一聲極輕的「朔寧」傳來。

  江朔寧一怔,那聲音太熟悉了。緊接著,一團光暈亮了起來,照在兩人中間。

  周政胤舉著火摺子,燭火映在他的眉眼上。

  他站在原地,身量修長,墨色圓領衣袍襯得人愈發清瘦,頭戴鋼叉帽,帽帶系在下頜,燭火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平靜。

  他生得不算凌厲奪目,眉眼之間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潤從容,不爭不搶,卻總是讓人移不開眼。

  燭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唇角帶著一點笑意,聲音也是輕的:「嚇著你了?」

  江朔寧臉上浮起一層薄怒,抬手就要打他。

  周政胤見狀,笑容一僵,急忙跪伏在地,低聲急忙解釋道:

  「我……聽說長春宮的事了。我不放心,想看看你。」

  「不放心我?」

  江朔寧攥著掃帚的手慢慢鬆開,閉了閉眼。

  腦海里再次閃過柳嬪臨死前那雙死死瞪著她的眼睛。

  到死都睜著眼睛。

  她皺著眉,嘴角動了動,把所有翻湧上來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去。

  再睜開眼時,已經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你還是顧好你自己,我好得很。」

  周政胤緊緊攥著火摺子,緩緩仰頭望著她,眼尾漸漸泛紅,目光里全是心疼。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哽咽:

  「可我忍不住,就是想來找你。」

  江朔寧心口輕輕一顫,垂眸對上他那雙滿是柔情的眼睛,像一潭深水,幾乎要把她溺進去。她頓了一瞬,快速移開目光:

  「起來吧。這裡是翊華宮,不是長門宮。一旦被人發現,你我都得死。等半夜再走。若是想說什麼,就寫紙條,每隔五日放在翊華宮後院,你當時拋開的那個洞裡,塞進去,壓在磚下。我會去看。」

  周政胤緩緩站起來,垂著頭,坦然道:「可我不會寫字。」

  江朔寧聞言一怔,還未來得及開口,忽然聽見外面有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臉色一變,快步上前將他手裡的火摺子吹滅,拉到牆角,沖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心砰卻砰跳個不停,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周政胤低眉看著她的手死死扣在自己腕上,指節用力地發白,一縷杜若香從她身上飄過來,將他慢慢包裹。

  他嘴角微微揚了一下,目光緩緩上移,落在她白皙的頸上。

  那道疤痕還紅著,像一道剛結痂的月牙。

  他喉結滾了滾,忍不住抬手想去碰,指尖懸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來。

  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廊道盡頭。

  江朔寧這才鬆了一口氣,鬆開他的手腕,側過身來,抬眸詫異地看向他:

  「你居然不會寫字?從小沒有讀過書,認過字?」

  周政胤垂下眼眸,微微頷首:

  「我從小由玉嬤嬤帶大,在皇陵住了十六年半。除了爬樹摘果子,別的什麼都不會。玉嬤嬤說,不識字也好,這樣別人就對我不會有戒心了。」

  江朔寧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一個在皇陵活了十六年的人,膽小、怯懦、不識字,連火摺子都攥得笨手笨腳,卻敢在深夜裡翻進宮牆,只為跟她說一句「不放心」。

  她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塌了一角。但她很把那一角重新壓了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低聲道:「……我來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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