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姑姑


  (上)

  周政胤的眼眸倏然在黑暗裡一亮,眼神灼灼地望著她,聲音里壓不住的激動:

  「教,教我?」他嘴角抑不住地上揚,卻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自卑,試探的問:「我……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江朔寧看著他眼底那點亮光,像一個人走夜路走了很久,忽然看見前面有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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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回應,移開目光,走到床榻邊坐下。屋裡黑漆漆的,她垂著眸,閉了眼,不知在想什麼。

  周政胤以為她反悔了,眼神瞬間暗淡下來。但又很快收拾好情緒,聲音帶著笑意,卻藏不住那點小心:

  「沒、沒事。就算不會讀書寫字,我也會想辦法來看你的。」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江朔寧緩緩睜開眼,窗縫裡的月光灑在她白皙的臉上。

  她頓了一瞬,眼底掠過一抹極快的痛色,隨即被她壓了下去,側眸看向周政胤,低聲喚道:

  「過來。」

  周政胤垂頭走了過去。

  「跪下。」

  他順從地跪了下去。

  江朔寧垂眸看著他,第一次喚他的名字:「周政胤。」

  周政胤渾身一顫,猛地抬眸看她,眼圈霎時紅了。

  這個名字太久太久沒有人叫過了。久到他快忘了自己原來姓周,名政胤。

  宮裡的人只叫他啞奴、廢物,誰也不在意他有沒有名字。

  江朔寧看著他眼底那層水光,沒有移開目光:

  「從今兒起,我會盡我所能幫你。」她停了一下,「但也從此刻開始,你不許叫我名字。宮裡都叫年長的宮女一聲姑姑,你往後……便叫我姑姑吧。」

  周政胤怔住了。眼裡蓄滿的淚水幾乎要落下來。

  她比自己最多年長一歲,為什麼要叫姑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江朔寧看著他嘴唇顫抖,別過臉去,冷聲道:

  「若不願意,那便走吧。以後也不必來了。」

  周政胤猛地抬頭。他看見她側過臉去,月光落在那道疤上。

  他的眼淚忽然就涌了出來,跪在原地,肩膀微微發抖,帶著哭腔,卑微道:

  「求求你,你別不要我……我、我叫。」

  江朔寧雙手緊緊攥住床榻邊緣,指甲恨不得要折斷。她閉了閉眼,沒敢看他。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更安全。於他,於自己都好。

  周政胤低下頭,攥緊衣角,指節發白,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極輕地喚了一聲:「……姑姑。」

  那一聲落在黑暗裡,像石子沉進深水。江朔寧聽見自己的指甲斷了。

  很輕的一聲,咔。在寂靜的屋子裡卻格外清晰。

  她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把那隻手慢慢背到身後,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起來吧。」

  周政胤緩緩站起來,垂著頭,月光落在他的帽檐上,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你的名字暫時不能常叫。」江朔寧想了想,抬眸看他,「叫你阿胤,可好?」

  周政胤怔了一下,抬眸望著她。這個名字像是把他從「啞奴」那個殼子裡輕輕剝了出來,還帶著一點親切。

  他喉結滾了滾,低聲開口:「阿……阿胤,全……」他掙扎了一下,最終垂下眼,低低道:「全聽……姑姑的。」

  江朔寧嘴唇勾了勾。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夏荷她們的說話聲。

  江朔寧面容一緊,朝周政胤做了個噤聲手勢,快步走出門,順手把門帶上。

  (下)

  見夏荷三人正拿著抹布,蹲在廊下擦柱子。

  江朔寧立在門口,聲音壓著冷意:

  「大晚上不睡覺,鬧騰什麼?吵了娘娘,你們擔得起?」

  夏荷縮了縮脖子,囁嚅道:

  「姐姐……我們寧可在外頭擦一夜的柱子,也不願回屋睡。」

  江朔寧立在門口,目光從三人臉上緩緩掃過,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不敢回屋睡?行。那今夜你們就在廊下跪著,跪到天亮。什麼時候不怕了,什麼時候起來。」

  三人都愣住了,夏荷嘴唇囁嚅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話。

  江朔寧沒給她開口的餘地:「不想跪,就回屋。廊下和屋裡,你們自己選。」

  三人對視一眼,沒有動。

  江朔寧也不催,立在門口,像一道不打算讓開的影子。

  夜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衣擺微微動了一下。

  夏荷率先垂下頭,低聲說了一句:

  「朔寧姐姐,我們回屋。」說完拉著另外兩個宮女快步走了。

  江朔寧看著她們進了屋,才轉身推門進去。門在身後合上,她站在黑暗裡,聽見自己輕輕吐出一口氣。

  然後,走到周政胤面前,聲音恢復了平靜:「走了。」

  話音剛落,隔壁又傳來動靜,夏荷她們今晚看樣子是不打算睡了。

  周政胤低聲問:「我……好像今晚是走不了了。」

  江朔寧抬眸看他,他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個頭,黑暗中只看得見他下頜的輪廓。

  她頓了一下,走過去插好門栓,回頭低聲說:

  「那幾個丫頭鬧騰,你出去會被看見。只能明晚再走了。」

  周政胤聽到「明晚再走」的時候,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只低低「嗯」了一聲,沒有讓她看出他在想什麼。

  江朔寧沒有點燈,走到床榻邊坐下,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周政胤靠著牆站著,也沒有說話。

  屋子裡安靜下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各自待在自己的黑暗裡,氣氛一點一點沉下去。

  江朔寧忽然起身,鋪開褥子,抬眸看了周政胤一眼:「上床。」

  周政胤脊背一僵,臉頰瞬間燙了起來,喉結微微滾動,挪著步子走到床榻前。

  江朔寧已經脫了鞋襪上了床,抬眸看他:「愣著做什麼?」

  「姑姑,我……」周政胤垂著頭,聲音又低又澀。

  江朔寧忽地來了氣:「你不是要讀書寫字?今晚就教。」

  周政胤一怔:「在床上?」

  江朔寧沒理他,隨即點了一盞燈,爬在被褥里,她把燈盞往靠牆一側挪了挪,又立起枕頭擋在窗紙前。

  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書,冷眸掃了他一眼。

  瞧他臉頰紅到了耳根,才忽地反應過來,自己的臉也跟著燒了起來,皺眉道:「學不學?」

  周政胤一顫,手忙腳亂地摘下鋼叉帽,解了腰帶,脫了外袍,整整齊齊疊好,只留一身白色中衣,又飛快脫了鞋襪,紅著臉爬到江朔寧身邊。

  江朔寧側臉看他:「我讓你脫衣服了?」

  周政胤一愣,起身就要穿回去,江朔寧一把將他拽了回來:「得了。」

  周政胤被她拽得趴了下來,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偷偷側過眼,看著她把油燈放在兩人枕前,翻開書的第一頁。

  她身上好香,被子也好香,到處都是杜若香,將他整個人包裹在裡面。

  其實每次來見之前,都要把自己梳洗好幾遍,可只要靠近她,還是覺得自己哪兒哪兒都髒。

  可她總是那麼乾淨,連衣襟上的一根線頭都妥帖整齊。

  「要寫字,得先認字,會讀書。」

  江朔寧指著書上的字,認認真真地給他講。

  燭光映在她的側臉上,眉間那顆硃砂痣在燈影里微微一閃,像一小粒紅珊瑚。

  她察覺異常,側過頭看他,見他正直直地盯著自己,當即抬手揪住他的耳朵,把書拽到他眼前:

  「看這裡。」

  周政胤被她揪著耳朵,疼得倒吸一口氣,可嘴角卻忍不住翹了一下。

  屋裡傳來江朔寧低低的念書聲,一句一頓,像在教一個剛開蒙的孩子。

  周政胤跟著念,聲音又輕又笨,生怕讀錯了字會惹她生氣。

  忽然他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指甲斷了一截,邊緣參差不齊。

  他瞬間明白了。當他喚出那聲「姑姑」的時候,聽到的那個細碎聲響,是她的指甲斷了。

  他眼眶一熱,喉結滾了又滾,啞著嗓子跟念下一句。

  兩個人的聲音都很小,小到像是怕驚動窗外的月光。

  屋外那輪圓月格外明亮,清清冷冷地掛在檐角上,把翊華宮的屋瓦鍍了一層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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