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陪你賭


  (上)

  寶忠聞言,腳步驟然一頓,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身後六個小太監也跟著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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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政胤站在中間,帽檐壓得幾乎遮住了整張臉,肩頭微微顫了一下,又死死穩住。

  江朔寧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片碎瓷,指尖用力到發白,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抬眸看向周政胤的背影。他站在六個太監當中,身形明顯比別人高出一截,即便彎著腰,也還是太扎眼了。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翊華宮的庭院裡,風忽然靜了。誰也沒有動。

  寶忠停頓了一息,緩緩轉過身,面上重新掛起慣常的笑意,快步迎上去幾步,將身後的人擋了個嚴實,彎腰道:

  「娘娘還有何吩咐?」

  蓉妃立在廊下,紅唇微微揚起:「本宮自會抄經書。寶忠公公的心思本宮收了。」

  寶忠垂首,聲音恭謹:「娘娘福澤深厚,奴才能為娘娘分擔一二,是奴才的福氣。」

  蓉妃滿意地頷首:「行了,早些回去。」

  「是,娘娘。」寶忠直起身,轉身朝身後幾人低斥了一句,「還愣著做什麼,走。」

  那幾個小太監連忙抬步跟上,周政胤混在中間,被兩邊的人影夾著,一步一步往外挪。

  江朔寧蹲在碎瓷堆里,眼睜睜看著他們跨出宮門,消失在門外的日光里,攥著碎片的手指這才緩緩鬆開。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脊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漬,風一吹,涼得她打了個寒噤。

  逢春納悶地撓了撓頭,朝宮門口的方向張望了一眼:

  「咦,我記得寶忠公公帶來了六個人,怎麼看著像是七個?」

  旁邊的夏荷皺了皺眉,掰著手指想了想:「六個人嗎?我怎麼記得是七個……」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糊塗。

  江朔寧起身把那盆碎瓷倒進筐里,沒有回應兩人的話,隨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後院走去。

  寶忠緩步走在宮道上,日光從檐角斜斜落下來,將他身前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未回頭,只朝身後淡淡吩咐了一句:

  「你們六個先回花房。今兒的事不需要我來教如何說吧?」

  六個小太監齊齊應聲。

  寶忠這才略略側過身,從袖中摸出一個錢袋,遞給領頭那個,語氣如常:「拿去,給兄弟們分一分。」

  領頭的小太監接過去,指尖一掂,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連忙弓腰道:

  「公公放心,今兒的事,奴才們心裡有數,絕不會漏半個字。」

  寶忠沒有多言,只略一頷首。

  六個人便貼著牆根快步離去,腳步聲很快被風吹散在甬道深處。

  寶忠立在原地,目送幾人走遠,面上那層淡淡的笑意像被日光曬乾了一般,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冷聲道:「跟我來。」

  周政胤抿了抿唇,沒有答話,只默默提步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拐進一條僻靜的夾道,日光被高牆切成窄窄的一條,落在他們腳前。

  寶忠走得不快,步子卻沉,像每一步都踩在什麼上面。

  周政胤跟在後面,像一片影子貼著地面,不敢問去哪兒,也不敢問為什麼。

  風從巷口穿過來,吹得兩人衣擺微微動了動,又很快靜下去。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翊華宮門口,蓉妃那一聲「等等」,即便此刻已經出來了,想起來還是讓他心頭一緊。

  (下)

  盼亭湖的一處假山後面。

  寶忠冷臉凝視著垂頭的周政胤,胸膛微微起伏,半晌才開口:

  「昨晚你在翊華宮待了一整夜,你可知後果?」

  周政胤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

  「知道。昨晚姑姑讓我半夜就走,可是臨時出了些狀況,便耽擱了一夜。姑姑原本是打算今晚讓我離開。」

  寶忠眉頭微微一皺:「姑姑?」

  周政胤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如實道:

  「是。朔寧說,往後不許我再喚她名字。她說會教我讀書認字,盡力幫我。」

  「姑姑……」

  寶忠把這稱呼在舌尖上慢慢捻了一遍,忽然心思一轉,竟無聲地笑了笑。

  她倒是比他想的更利落。

  一聲「姑姑」,把自己的心思和旁人的念想,一併斬得乾乾淨淨,連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他看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小子,一時竟有些意外。捨得這樣待他的人,這宮裡不多。

  他沉默了一瞬,神色漸漸緩和下來:「你們昨晚一整夜都在讀書?」

  周政胤老老實實地點頭。

  寶忠又問:「朔寧讓你讀的什麼書?」

  周政胤從懷裡將那本書小心地掏出來遞過去。

  寶忠接過看了一眼書皮上印著的《宮規》二字。

  那是他曾經交給江朔寧的,沒想到她竟拿這個來教他識字。

  他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抬眼看向周政胤:「你是該好好學學宮規。我問你,你真的很想讀書?」

  周政胤用力點了點頭,目光里是少見的認真:「很想。」

  寶忠將書合攏,遞還給他:

  「回去吧,先在長門宮安穩待著。我知道你想見她,但你這樣冒險去翊華宮,遲早會害了她。剩下的事我來安排。」

  周政胤接過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卻欲言又止地看向寶忠。

  「還有什麼事?」寶忠問。

  他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氣,才低聲問道:「其實……我今晚可以偷偷翻牆離開的。」

  寶忠聞言挑了挑眉,緩緩轉過身,雙手負在身後,抬眸望著平靜的湖面,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倘若今晚又出了狀況呢?長門宮一夜不在,我可以替你打圓場。可若是兩天、三天、四天呢?」

  他微微頓了一下,語氣依然平靜。

  「這宮裡到處都是眼睛,你防不勝防。若真如你想的那般簡單,你好好待在皇陵的時候,為何會突然失火?」

  周政胤聞言,心口猛地一緊,不明所以地看向寶忠的背影。

  他發現寶忠和江朔寧一樣,身姿永遠那麼挺拔,衣袍上沒有一絲褶皺,連背影都透著一股不緊不慢的從容。

  「這世上的事,從來都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你以為是意外,背後也許是有人算好了時辰。你以為是運氣,底下也許是一條早就鋪好的路。你看這湖面,」

  寶忠朝湖面微微揚了揚下巴,繼續道:

  「你瞧水面有多平靜,底下就有多深。你看到的是倒影,但真正的東西,永遠沉在水底。

  能活著走完這條路的人,不是最會往前沖的,是那些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藏的。

  你如今看到的、聽到的、以為的,未必是真的。等你什麼時候不再輕易信自己的眼睛了,你才算是真正進了這道宮門。」

  他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可每一句都沉甸甸地落在周政胤心裡。

  周政胤抿著唇,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我記住了。」

  寶忠沒有再看他,只淡淡補了一句:「回去吧,先把眼前的路走穩。」

  周政胤朝他彎了彎腰,轉身快步離開,步子比來時穩了一些。

  寶忠扭頭看著那個背影漸漸遠去,風吹過湖面,日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淺淺的,在日頭裡難得的好看。

  心裡默念了一句:朔寧,我陪你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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