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拉攏
(上)
蓉妃坐在貴妃椅上,手中端著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浮沫,半晌,才懶懶開口:
「坐吧。寶忠公公今兒倒是有閒情,親自跑一趟翊華宮給本宮送海棠。這份心思,倒叫本宮覺得有些重了。」
江朔寧正將食案上的菜碟仔細擺上桌,聽到蓉妃的話,手中動作微微一頓。
禁足期間向來不會有人送花,更何況寶忠是御前侍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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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中間的緣由蓉妃未必能猜得透徹,但她清楚,寶忠冒著風險來一趟,不只是為了送花。
寶忠嘴角掛著得體的笑意,微微欠身:
「娘娘言重了。奴才不過是瞧著花房的海棠開得好,想著娘娘素日裡喜歡,便順道送來,也算替這春日添幾分顏色。」
蓉妃輕輕笑了一聲,將茶盞擱在矮几上,抬眸看他,眼風薄薄一掃:
「寶忠,你這份心意本宮記下了。本宮禁足這些日子,還能有人惦記著,到底是難得的緣分。」
寶忠垂著眼,面色不變,只笑道:「娘娘素來寬厚待下,奴才們心裡都記掛著娘娘的好。」
蓉妃指尖輕輕撥了一下腕間的玉鐲,不緊不慢地開口:
「本宮如今雖在禁足,但這宮裡的風向,本宮還是看得清的。寶忠,你是御前的人,見的人多,聽的事也多。本宮惜才,不願看著真正聰明的人被埋沒了。有些路,走對了是一輩子,走錯了,可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寶忠聽出蓉妃的言外之意,她這是有意拉攏自己。蓉妃和馮禧都不是善茬,兩邊都不能得罪。
可馮禧正在扶衛選侍,若真扶起來,馮禧到時候自然會對自己卸磨殺驢,甚至把他做的那些髒事全扣在自己身上也未可知。
既然如此,蓉妃眼下也是正缺人的時候,這時候若是遞跟繩子過去,將來就多一條後路。
思及處,寶忠微微躬身,面上笑意未減:
「娘娘抬愛,奴才不過是盡本分罷了。御前當差,說來說去都是伺候皇上的事,哪敢談什麼惜才不惜才的。」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只是奴才多嘴一句。近日皇上身邊新封了一位宮女選侍,聽說很是討皇上歡心。娘娘禁足四個月,宮裡的事向來變得快,等娘娘出去時,外頭怕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蓉妃聞言,唇邊浮起一絲不屑的笑意,像是沒把這話放在心上:「一個小小的宮女封了選侍,能翻出什麼浪來?」
寶忠沒有接這話,只是低了低眉眼:
「娘娘說的是。只是下個月便是清明,按例要祭祖。娘娘若得閒,不妨抄抄經書。」
蓉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品出了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聽出來,半晌才道:「抄經?」
寶忠沒有再多解釋,彎腰道:「奴才不打擾娘娘用早膳,奴才這就告退。」
他退了兩步,瞟了一眼江朔寧後,便轉身朝門外走去,步子平穩,不疾不徐。
蓉妃坐在原處,端著那盞半涼的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指腹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江朔寧立在一旁,垂著眼,心裡卻把寶忠臨走前那幾句話重新念了一遍。清明,祭祖,抄經。
她隱約猜到了什麼,但沒有急著開口。
「娘娘,奴婢這就去送送寶忠公公。」
她微微屈膝。蓉妃似乎沒有聽她說了什麼,只輕輕「嗯」了一聲。
(下)
寶忠走在廊下有意放慢了步子,餘光掃到江朔寧跟了上來,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江朔寧雙手交疊在小腹,垂著頭快步趕上,兩人肩膀錯開時,她故意揚了幾分聲音:
「娘娘說很是喜歡寶忠公公送來的海棠。」
寶忠嘴角微微一勾,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他步子依舊不緊不慢,像什麼都沒聽見。
逢春和夏荷正從西廊那邊迎過來,夏荷先開了口,笑得殷勤:「寶忠公公,花都擺放好了,那幾盆海棠花當真開得艷麗,真好看。」
逢春斜了夏荷一眼,又躬著身湊上前,滿臉堆笑:「公公這就要走?」
寶忠這才微微頷首,語氣淡淡的:「嗯,御前還有差事,不便多留。」
說完他側臉看向庭院裡擺的那幾盆綠植,微微皺眉,「那幾盆綠植好像開得不太好,不如搬回花房重新施肥。」
江朔寧順著他目光看了一眼,那幾盆綠植分明長得好好的。她心思一轉,便笑道:
「那就有勞寶忠公公了。」說完看向逢春和夏荷,「還不過去幫把手?」
逢春和夏荷連忙應聲,走過去招呼小太監搬花。
寶忠沒停步,繼續往前廊走。江朔寧跟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像只是送客。寶忠嘴角還掛著笑,聲音卻冷冷地壓下來:
「那小子在哪?」
江朔寧心口一跳,垂眼低聲道:「在我屋裡。」
寶忠腳步一頓,側眸看了她一眼,咬著牙說了句:「很好,非常好。」說完繼續往前走,聲音壓得更低了,「等會兒弄出點動靜,我把他帶走。」
江朔寧攥了攥袖口,沒接話,仍穩穩跟在他身邊。她手指探入袖中,將那把鑰匙悄無聲息地塞進他掌心:「門被我鎖了。」
寶忠驟然握緊,側額青脈突突跳了幾下。他薄唇緊抿,下頜緊繃,沒有看她,也沒再多說一個字。
江朔寧垂著眼,收回手。她知道,寶忠今兒來這一趟,就是為了這個。
片刻後,前院傳來好幾聲花盆落地的脆響,碎片和泥土濺了一地。江朔寧冷著臉朝夏荷她們訓斥:
「怎麼做事的?連個花盆都端不穩嗎?」
夏荷她們嚇得慌忙跪地:「朔寧姐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們明明看見江朔寧走過時身形晃了一下撞在她們身上,她們才失手摔了花盆,可這話沒人敢說出口。
「行了,都別愣著!趕緊收拾乾淨,別驚動娘娘。」
江朔寧提高聲音招呼所有人過來清理,目光卻緊緊追著寶忠。他趁亂帶著六個小太監朝後院快步走去,身影在搬花的人影間快速閃動。
她攥緊手心,心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周政胤在屋裡正翻著書,忽然聽到門口傳來急促的開鎖聲,他快步迎上去,以為是江朔寧回來了。
門剛開一道縫,探進來的卻是寶忠冷峻的臉。寶忠一把攥住他手腕,把他拖出來,聲音壓到極低:「跟緊我,別出聲。」
說完隨手拉低他帽檐,把他推入六個小太監中間。七人手裡各端著一盆綠植,將他擋在中間。
前院的人還在忙著收拾碎片,灰塵和泥土散了一地。寶忠帶著人穿過廊下,腳步快而穩。
快到宮門口時,他餘光掃了一眼江朔寧的方向,她正俯身撿碎片,脊背繃得像一張弓。
他沒有停,一步踏出門檻。
就在他邁過門檻的那一刻,身後傳來蓉妃不緊不慢的聲音:「寶忠公公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