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不傻,很聰明


  (上)

  江朔寧聞言一怔,側眸看向周政胤,詫異道:「寶忠教你識字?」

  周政胤坦然點頭:

  「是。那天寶忠公公將我帶出翊華宮後。我把姑姑願意教我讀書識字的事與他說了。他便每隔兩晚來長門宮教我識字。」

  江朔寧心頭微微一動,她忽地低眉一笑,似乎明白了什麼。

  正要開口,寶忠的聲音從兩人頭頂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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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便知道他定會來陪你。」

  寶忠穿著湛藍色圓領衣袍,頭戴鋼叉帽,手持一把青傘,蒼白的臉頰上浮著一層溫怒。

  他睨了一眼周政胤,低聲罵道:「不知死活的傢伙,還是不長記性。」

  周政胤垂下眼眸,聲音悶悶的:「姑姑受罰,我在長門宮坐立難安。」

  寶忠胸膛起伏了一下,瞥了一眼他不再理會,便將手裡的傘朝江朔寧的頭頂不動聲色地傾斜,神情淡漠:

  「跪了這麼久,你想明白了嗎?」

  江朔寧揚眸望著他,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淌,聲音帶著幾許被雨水泡過的沙啞和倔強:

  「我不想揣測聖意。皇上哪怕一直將我罰跪下去,我也不會去見皇上。」

  寶忠聞言,倏地蹲下身,伸手一把掐住她的下頜。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急怒。

  周政胤見狀,心頭猛地一慌,立馬伸手抓寶忠的手腕:「寶忠公公,您這是做什麼?」

  寶忠沒有看他,也沒有鬆手,只是眼底燃著一團火,盯著江朔寧的眼睛,一字一句從齒縫裡擠出來:「朔寧,你心裡清楚皇上的意思……」

  「怎麼?你難道想讓我成為第二個衛選侍?」江朔寧打斷他的話,聲音又冷又脆,像一把刀子劈開了雨幕。

  寶忠掐住她下頜的手微微一顫,指腹的力道鬆了一瞬,仍沒有收回。

  江朔寧冷笑了一聲:

  「蓉妃對我心存芥蒂,今兒這齣戲她未必不知情。皇上那些話,我不是聽不懂。可憑什麼?憑什麼他以為的路,我就乖乖踏上去?

  我知道想要出人頭地,成為他的妃嬪自然是上策,或許對她們而言是對的。可我江朔寧不願走這條路。」

  周政胤跪在一旁,雨水順著下頜淌成一線。他忽然明白了,今日這場罰跪、那句「第二個衛選侍」是什麼意思了。

  這宮裡的嬪妃已經夠多了,那個人為什麼偏要選姑姑?

  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江朔寧盯著寶忠繼續道:

  「這宮裡的妃嬪,我看了這些年,個個都是一樣。眼巴巴等著皇上臨幸,盼著肚子能爭氣,好母憑子貴。

  她們當面親熱得如同姐妹,私下裡卻都是勾心鬥角,栽贓嫁禍,不把對方置之死地不罷休。

  不過說來也好笑。她們剛進宮那會兒。哪一個不是鮮鮮活活的。在這個深宮裡住上幾年,就換了個人似的。變得面目全非,心腸歹毒。

  她們這一生都在為一個男人鬥來鬥去。可話說回來,到底是誰把她們變成這樣的,不就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掌管每個人生死大權的……」

  「夠了!」寶忠猛地傾身,一把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讓她整個人往後一仰。

  傘歪了半截,雨水澆了他滿臉滿身,他死死盯著她,眼底的怒火和某種更深的情緒攪在一起,聲音壓得又低又厲,幾乎是從喉嚨里碾出來的。

  「你瘋了。這些話也敢說?」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聲。

  寶忠的手還捂在江朔寧嘴上,指尖微微發顫,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

  「……這句話以後不許再說。我早都知道皇上的心思。只是不確定你的心思……」

  話音剛落,寶忠的虎口上落下一滴淚,燙得他掐在江朔寧下頜上的手微微一顫。

  他望著江朔寧蓄滿淚水的眼睛,心口發疼,緩緩鬆開手,壓低聲音道:

  「那就想辦法斷了皇上的心思……」

  (下)

  周政胤雙拳緊攥,指節泛白。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翻湧上來,直竄喉頭,燒得他眼眶發燙,聲音啞得幾乎裂開。

  「那……我母妃的死,是不是也是被人害的?」

  他抬眼,淚光在眸中打轉,在寶忠與江朔寧之間來回遊移,喉結上下滾動,嘴唇止不住地顫:

  「玉嬤嬤說,我出生不久就被扔去了皇陵。欽天監占卜出我母妃不詳,說我生來克國運、禍江山。

  後來那個人一道旨意、一杯毒酒,就把我母妃打發了。這些年,我一直當自己是災星轉世。可照姑姑方才那話……」

  他頓住,聲音陡然低下去,卻字字咬得極重:

  「那欽天監的占卜,究竟是老天爺的意思,還是有人借占卜的名頭,借刀殺人?」

  江朔寧和寶忠同時一怔,對視一眼,又齊齊看向他。

  周政胤眼中滿是期盼,像溺水的人抓住兩根稻草。

  沉默片刻,寶忠先開了口:

  「你母妃的事,我不清楚。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我還未入宮。」

  江朔寧也緩緩搖頭:「我也是。或許……」

  「或許真如欽天監所言,是真的,對嗎?」周政胤截斷她的話,肩膀微微發顫。

  他抬起手,想抓住江朔寧的袖子,懸在半空又縮了回去。

  隨即,他含著淚,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輕得像說給自己聽:

  「我母妃或許是例外。世上還是有好人的,對不對?我信。我真的信。我就是個災星。我剋死了母妃,後來又剋死了將我養大的玉嬤嬤。我認。我都認。」

  他一遍遍說著,越篤定,越像是在拿刀子往自己心口上扎。

  江朔寧看著他無助又悲傷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

  他寧可相信欽天監那句「不詳」,也不願面對母妃是被人構陷至死。

  那道賜死的旨意、那杯遞到面前的毒酒,若是天意,他只能認命。

  可若是人為,那便意味著,他母妃白白死了十七年,而他,受了十七年的罪。

  況且哪有人心甘情願承認自己是災星呢?可若真相比「災星」更血淋淋,他寧可選前者。

  周政胤抬手飛快抹了把眼角,笑著看向二人:「我就是胡想的,你們不用安慰我。我,我沒事。」

  他把傘塞進江朔寧手心:「我要去讀書,認字。姑姑我先走了,我不能給您添麻煩。」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衝進雨里。

  江朔寧望著他倉皇奔逃的背影,緊緊抿著唇,半晌才低聲道:

  「我的話……怎會讓他聯想到他母妃?」

  寶忠收回目光,聲音沉緩:

  「他不傻,而且很聰明。只是他寧願裝傻,也不願面對那個撕開之後血肉模糊的真相。」

  周政胤冒著大雨跌跌撞撞朝長門宮跑去,雨水混著淚水淌了滿臉,江朔寧那句話卻像釘子一樣扎在腦子裡,拔都拔不出來。

  「她們當面親熱得如同姐妹,私下裡卻勾心鬥角、栽贓嫁禍,不把對方置之死地不罷休。」

  緊接著又響起寶忠在盼亭湖假山後說過的話:

  「若這個宮裡真如你想的那般簡單,你好好待在皇陵的時候,為何會突然失火呢?」

  再往前,是玉嬤嬤葬身火海前抓著他的手,拼著最後一口氣說的:

  「殿下,當個啞巴,就沒有人再害你了。」

  這麼多年,他始終不敢往深處想。可今天姑姑那番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他鎖了十七年的那扇門。

  他不敢推開,可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已經照見了裡頭的東西。

  喬公公正打著傘往後院走,遠遠瞧見一個濕透的身影衝進來,登時一驚,快步迎上去將傘撐在他頭頂,眉頭擰成一團:

  「又跑哪去了?瞧這一身,跟從井裡撈出來似的。」

  周政胤眼神空洞地搖了搖頭,繞過他徑直往後院走去,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喬公公望著他踉蹌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嘀咕:

  「真是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一個成天往外跑,一個老得下不來床,咱家還得操心別讓他死在屋裡頭。這叫什麼事兒……」

  周政胤朝前走去的身影,腳下頓時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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