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查真相
(上)
夜裡,長門宮所有屋子的都熄了燈。周政胤這才緩緩推開門。
雨還在下,順著檐角淌成一道細線,砸在階前的水窪里,叮咚作響。
周政胤站在廊下,目光掃過一排暗沉沉的屋子,最後落在東南角那間。
門緊閉著,窗紙泛著舊黃,像一隻閉了很久的眼睛。
他盯著那扇門,心裡兩個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黑暗裡的那個先開口,嗓音像從地底滲上來的,又冷又利:
「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你活了十七年,連你母妃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你剛出生,她就被一杯毒酒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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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都是玉嬤嬤偷偷告訴你的。你夜裡驚醒的時候,夢裡看不清她的臉。你甘心嗎?
你到底在怕什麼?怕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那你這些年的罪就白遭了。可你要是繼續苟延殘喘地過著,她在地下,永遠也閉不了眼。」
光里的那個聲音發顫:「可玉嬤嬤說過,不能查,查了只會送命……」
黑暗裡的冷笑了一聲:
「玉嬤嬤讓你活著,是讓你活得像狗一樣嗎?她把你推出火海,是把命給了你。
你就這樣用她給你的命,跪在地上求別人施捨一口飯吃?你活著,可是你活得像個人嗎?」
周政胤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嘴唇抿得發白。
光里的那個聲音輕輕開口:「可是現在有姑姑和寶忠了……他們對我好……」
黑暗裡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接上:
「他們是對你好。但他們能護你一輩子?他們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他們的命要保。
你一個被褫奪的九皇子,他們憑什麼為你拼命?等到有一天他們發現你是個累贅,你猜他們會怎麼選?就像當年那個人把你扔進皇陵一樣。你攔得住嗎?」
光里的那個聲音還在堅持:「可是他們不一樣,是真心待我好……讓我覺得這個宮裡還是有暖意的……」
黑暗裡的聲音冷笑著打斷他:
「暖心?真心對你好?他們要是真心待你,怎麼不替你查你母妃的死?怎麼不告訴你玉嬤嬤是被人害的?
他們給你吃的穿的,不過是把你當一條聽話的狗。你要是真信了他們,哪天你被賣了,還得替他們數錢。」
周政胤猛地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緩緩蹲下身,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不要再說了……求求你們不要再說了……」
黑暗裡的聲音沒有停下,更冷了幾分:「廢物,你就是個廢物。」
周政胤搖頭,眼淚混著雨水淌了滿臉:「我不是……我不是……」
「那就站起來!」黑暗裡的聲音陡然拔高,「去打開那扇門,去為你母妃、玉嬤嬤,還有你自己討一個公道!」
周政胤渾身一顫,緩緩睜開眼,目光穿過雨幕,重新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姑姑和寶忠不知道母妃的事。能查清十七年前真相的,只有這個宮裡最老的老人了。
東南角的那間屋子「吱呀」一聲被人緩緩推開。
一股濃烈的屎尿味混著霉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喉頭髮緊。
周政胤舌尖死死抵在下頜,一步一步往裡走。
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了吹,一團光暈緩緩亮起來,只照亮他腳前方寸之地。
他來長門宮半年,從未踏進過這間屋子。只聽說被扔進長門宮的,都是犯了錯、受了罰的人。
最老的那個已經五十多歲,癱在床上起不來了。
說的就是這屋裡的人。
(下)
床鋪上的人似乎聽見了腳步聲,猛地往角落裡縮,渾身劇烈地顫抖。
周政胤舉著火摺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越近那股屎尿味越重,熏得他胃裡翻湧。
光暈終於落到那張臉上時,火摺子在他手裡微微晃了一下,光也跟著抖了抖。
那個人蓬頭垢面,滿頭白髮結成一塊一塊的疙瘩,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可讓周政胤脊背發涼的是那雙眼。眼皮像是被什麼東西縫住了,緊緊粘在一起,根本看不見眼珠。
更讓他後背冒冷汗的是,那人兩隻袖管軟塌塌地搭在破爛的被子上,空的,裡面什麼也沒有。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握著火摺子的指節泛白,光又晃了晃。
屋子裡靜得只剩那人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像老鼠在啃木頭。
周政胤站在床邊,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您來長門宮多久了?」
聲音在黑暗裡飄了一下,落在床鋪上,沒有人接。
他頓了一下,自問自答道:「我來了半年,只是從沒進過這間屋子。」
那人仍然沒有回應,只是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嗬嗬聲,像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周政胤舉著火摺子又走近一步,光暈落在那人張開的嘴上。
裡面黑洞洞的,舌頭齊根斷了,只剩一個深色的疤。
他瞬間頭皮發麻,火摺子晃了一下,光在黑暗裡劇烈地抖了抖。
眼睛縫了,雙手砍了,舌頭割了。到底犯了多大的錯,才會被折磨成這個樣子?
為何不給他一個痛快?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周政胤把湧上來的那口氣慢慢咽下去,重新把火摺子舉穩。
過了好一會兒,他蹲下來,輕輕跪在床邊,把火摺子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地上。
光暈不大,卻剛好把兩個人的臉都攏在裡面。
「對不起,我不知道您不能說話。」周政胤沒敢看他,垂著眼低聲道:
「看來我什麼都問不出來了。或許這就是天意吧。是玉嬤嬤一直在保護我,不讓我去查真相。」
話音剛落,床鋪上的人忽然激動起來,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嗬嗬嗬」怪聲。
猛地從角落裡朝外撲過來,半截身子懸在床沿,險些摔下來。
周政胤眼疾手快,一把攙住他。當掌心觸到那人空蕩蕩的袖管底下時,他整個人僵住了。
斷口處,骨頭和皮肉之間長了一個硬硬的疙瘩,像樹根在傷口上結了疤。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卻沒有鬆開。
那個人的喉嚨還在嗬嗬作響,像是有話要告訴他,卻說不出一個字。
周政胤扶著他,聲音啞得厲害:「您有話要對我說,對嗎?」
「你在幹什麼。」一道蒼老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周政胤猛地一驚,扭頭看去,門口立著一個瘦高的身影,是辛公公。
辛公公提步走過來,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便扶著他躺下,小聲哄道:「睡吧,睡吧,過去了,咱不要再想了。」
那人情緒仍然很激動,死活不願躺下,嘴裡不停發出怪聲。
辛公公按著他,聲音又低了幾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交給我吧。」
說完,他拽住周政胤的手腕,快步把人拉出了屋子,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既然選擇當啞巴,就當一輩子啞巴。」辛公公沒有看他,聲音又冷又硬:「裡面的人已經夠可憐了,不要再打擾他。」
說完,便轉身快步朝自己屋子走去。周政胤站在廊下,望著他的背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辛公公剛才那句「交給我吧」,分明是知道什麼。
周政胤心頭一緊,當即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