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交給我吧
(上)
江朔寧見周政胤伏在地上,脊背微微發顫,蹙眉道:「什麼事?」
周政胤沒有抬頭,聲音悶在胸口,像是積了太多話,一時不知從哪句開始:
「長門宮有一個人,被縫了眼睛,砍了雙手,割了舌頭。我本來想去問他關於我母妃的事,可我一提到玉嬤嬤,他就像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他似乎是認識玉嬤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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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辛公公攔住了他,辛公公一定也知道什麼,可他死活不肯說。」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漸漸低下去:
「姑姑,我想查當年的真相。可那個人說不了話,辛公公也不肯告訴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江朔寧聞言,單手倏然緊緊抓住桌沿,指節泛白:「你要查你母妃的事?」
周政胤緩緩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眼裡蓄著淚花:
「姑姑,若真如欽天監所言,說我母妃不詳,那她為何會進宮?為何偏等我出生後才說?為何我和玉嬤嬤住的屋子半年前會突然失火?」
他頓了一下,聲音微微發顫:
「玉嬤嬤葬身火海前對我說,當個啞巴,就不會有人再害我了。那場火,應該本就是衝著我來的。
我這幾日好好想了一遍。我成了啞巴之後就被接回了宮,或許是因為那人徹底放心了,又或許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慢慢折磨。
若沒有姑姑和寶忠公公護著我,我遲早會死在長門宮。我從前不敢想這些,可我現在想明白了。既然橫豎都是死,那我至少想死個明白。」
江朔寧看著他,桌沿上那隻手始終緊緊握住,臉色漸漸凝重。
那晚自己的一番話,竟成了他下定決心的引子。
這條路一旦踏上,生死難料,誰也不知道真正的幕後之人是誰。
可她既然已經決定幫他,這件事遲早要翻出來,只是比她預想的來得快了些。
沉默一瞬後,她抬手輕輕拂開他額前凌亂的碎發。
周政胤渾身一僵,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喉結滾了一下,怯怯地抬起雙手,輕輕捧住她貼在自己額前的那隻手,聲音無助又可憐:
「姑姑,幫幫我。阿胤只有姑姑了。」
江朔寧心頭一緊,手被他粗糙的掌心裹著,觸感從手背一路攀上心口,輕輕碾了一下。
「把手鬆開。沒有規矩。」
周政胤怔了一下,慢慢鬆開了手,垂下頭:「對、對不起姑姑,我失禮了。」
江朔寧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縮進袖中,別過臉去:
「交給我吧。早點回去。」
說完她緩緩起身,轉身走回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下去,背對著他。
周政胤跪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低低說了句:「……嗯。」
他站起來,退到門口,拉開門縫閃了出去。
門合上,屋裡又安靜下來。
江朔寧睜著眼望著牆壁,方才被他握住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粗糲的觸感,像沙子磨過皮膚。
她慢慢蜷起手指,放進被子裡。
風吹動窗外的海棠花,花瓣隨風飄落,在廊下輕輕打了個旋。
她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拍。
(下)
夜裡,長門宮。
周政胤點著一盞殘燭,持筆練著寶忠教他的那些字,一筆一划認認真真地寫在紙上。
可腦海里卻一直迴蕩著是姑姑那句「交給我吧」。
他忽然頓了頓,攤開另一隻手的掌心,愣愣地看著。
那裡似乎還殘存著姑姑手的溫度,又細又滑的觸感,像一片薄薄的暖意貼在他皮膚上,怎麼也散不掉。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盯著掌心,忘了呼吸。
「不錯嘛,學會借力了。」黑暗裡的聲音又浮上來,帶著幾分陰惻惻的嘲弄,「自己辦不了的事,就交給你姑姑去做。這招用得不錯。」
光里的那個聲音緊跟著響起來,帶著愧疚和不安:
「我是不是在利用姑姑?她對我那麼好,我不該把她拖進這件事裡……」
黑暗裡的聲音厲聲打斷:「閉嘴!我們這是為母妃、玉嬤嬤和自己討一個公道,不是利用!」
周政胤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像一滴沒忍住落的淚。
他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卻始終沒有鬆開。
窗外一片漆黑,長門宮的夜靜得像一座墳。
他擱下筆,輕輕合上掌心,好像想把那點溫度握得更久一些,又好像想把什麼不該有的東西壓下去。
他閉了閉眼,喃喃自語道:「姑姑,對不起。」
那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風一吹就散了。
門被緩緩推開,桌上的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周政胤猛地一驚,抬眸望去,寶忠面無表情地從門口走了進來,來到他跟前,將懷裡一摞書放在桌上。
他垂眸瞥了一眼桌上攤開的紙,嘴裡「嘖」了一聲,拿起來掃了兩眼,當即撕了。
周政胤慌忙站起身,看著自己一筆一划寫了整晚的字被撕成兩半,喉嚨里湧上一句「為什麼」,卻被寶忠的目光壓了回去。
「今晚為何寫得這般難看?」寶忠語氣不悅,把撕碎的紙揉成一團,扔在桌上,「這就是你對我的承諾?寫得跟鬼畫符一樣。若只是新鮮幾日便擱下了,那就不必再寫了。」
周政胤攥著衣角,聲音又低又悶:「我改,我會好好寫的。」
寶忠沒有接話,指尖點了點桌上那一摞書:
「這裡是四書五經,也是最基礎的書,你要熟讀背會。」
周政胤順著他手指看去,眼底亮了一下,使勁點頭:
「我、我一定會好好學,不辜負您和姑姑的期望。」
寶忠微微頷首,隨即坐下來,將最上面那本《中庸》推到他面前:
「今夜從這本開始。白天背會,把你理解的,到晚上講給我聽。」
周政胤坐下來,翻開第一頁,寶忠念一句,他跟著念一句,努力認住每一個字,牢牢記在心裡。
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並肩坐著。
屋裡只剩下寶忠低沉的念書聲和周政胤跟著念的笨拙迴響,一前一後,像腳步踩在夜裡,聲音不大,卻一直沒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