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姑姑,幫幫我


  (上)

  清明節。

  皇上准了蓉妃前往太廟祭祖。臨行前,蓉妃站在江朔寧床前,望著她病懨懨的樣子,語氣難得帶了幾分柔和:

  「你好好養病,讓逢春和夏荷陪本宮去就是了。」

  江朔寧雙手撐著床鋪想要坐起,蓉妃抬手壓了壓:「不必行禮了。」

  說完,蓉妃轉身踏出了屋子。

  江朔寧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重新躺了回去。

  那夜她不知跪到什麼時候,就沒了知覺,醒來時已經躺在自己屋裡。

  

  是聽夏荷說,是寶忠派人給蓉妃悄悄遞了話,蓉妃便寫了封信託門口的侍衛交給皇上。

  皇上看了,這才鬆了口,讓她回來。

  她在床上躺了四天,只記得蓉妃對她說了一句話:

  「朔寧,你可知道,寶忠為了你,那日夜裡來見本宮,說願意替本宮做事了。」

  江朔寧閉上眼,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天未明,儀仗已從午門一路鋪到太廟門前。旌旗蔽日,金甲晃眼,三十二人抬的九曲柄蓋緩緩移動,像一片金色的雲壓過宮道。

  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員皆身著朝服,按品級列隊肅立,烏壓壓站了滿場,風過處衣袍翻湧,鴉雀無聲。

  空氣里瀰漫著檀香和牲血的腥氣,混在晨霧裡,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上。

  太廟內香菸繚繞,禮樂低回。

  蓉妃穿著妃位朝服站在嬪妃隊列中,垂著眼,安安靜靜地站著。

  寶忠端著香案從她身側經過,腳步未停,只在錯身時嘴唇幾乎沒動:「娘娘,皇上方才朝您這邊看了一眼。」

  他說完便走過去了。

  蓉妃睫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轉頭。

  片刻後輪到她上香,她接過侍從遞來的香,雙手捧至眉心,緩緩跪下。

  禮樂聲中,她俯身叩拜,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比方才又多停了片刻。

  皇上站在正門左側,目光原本落在供案上,餘光卻不經意掃過她的方向。

  看見她跪得比別人久,看見她起身時那一下幾不可察的晃動。

  他沒有出聲,只是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面前的牌位上。可那一眼,已經足夠長了。

  場外文武百官肅立如林,沒有一個人出聲。

  風從太廟敞開的大門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下,又穩住了。香灰落了一截,無聲無息。

  然而,清明這日,各宮陸續分到了節賞。青團、饊子、棗糕,用紅紙墊著碼在食盒裡,由小太監挨個送過去。

  低等的宮人也得了些銀錢和布料,算是皇上的恩典。

  高位的嬪妃還多賞了一兩件首飾,是體恤,也是體面。

  長門宮裡今日難得有了幾分人氣。幾個宮女太監搬了小凳坐在院中,手裡捏著青團,一口一口吃著,嘴裡還不忘絮叨著以前宮裡過清明的舊事。

  喬公公腆著肚子站在院當中,掐著嗓子感慨道:

  「日子過得可真快啊,又到清明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青團,又補了一句,「這玩意啊。也就清明能盼著吃上這一口。」

  周政胤坐在屋裡,望著桌上那碟碧綠的小糰子。

  糖桂花已經有些化了,潤潤地貼在青團上,透著一股清苦又甜潤的香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有動,只是把青團一個一個用油紙包起來,塞進懷裡。

  又摸了摸衣袋裡那點賞銀,也揣好了,站起身來。

  走出屋子時,正看見辛公公正蹲在院中吃饊子,瞧見他出來,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立馬起身往前院走去,步子又快又急。

  那晚之後,辛公公一直在躲著他。他去找過,跪過,站在他門口等過大半夜,可那人始終不說話,只是隔著門板一聲不吭。

  周政胤知道撬不開他的嘴,跪也跪不開。他垂下頭,朝前院走去。

  喬公公見狀,皺眉喊道:「你又去哪?」

  周政胤沒有答話,低著頭徑直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喬公公一臉無語地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嘀咕道:

  「真是有了靠山不一樣了,這個啞巴現在連咱家都不放在眼裡了。」

  他說完自己又咬了一口青團,嚼了兩下,忽然覺得這青團也沒剛才那麼香了。

  (下)

  江朔寧躺在床上,聽見院子裡宮女和太監的嬉笑閒聊聲。

  今兒皇上和各宮嬪妃都出宮祭祖,翊華宮難得清閒。

  她拖著虛弱的身子緩緩坐起來,揉著膝蓋,低低咳了幾聲,思緒又飄回那晚。

  周政胤衝進雨里的背影,她一直懸著心。

  這時,一個宮女端著藥推門進來,輕聲道:「朔寧姐姐,藥熬好了。」她把藥放在桌上,見江朔寧已經坐起來了,忙上前扶她,「姐姐,你怎麼起來了,快躺下。」

  江朔寧抬手揮了揮,聲音沙啞:「不用管我,你去忙吧。」宮女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江朔寧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藥碗吹了吹,聽見外面內務府送來了點心,宮女太監們一擁而去,歡歡喜喜地領賞。

  她剛要喝藥,忽然一個身影快速閃了進來,把門合上,脊背緊緊貼在門板上。江朔寧端著藥碗的手一頓,皺眉扭頭看去。

  周政胤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正喘著氣望著她。

  江朔寧倏然冷下臉,把藥碗重重擱在桌上,藥汁在碗裡微微晃動:

  「你現在把翊華宮當成自家後院了?白天都敢來。」

  周政胤垂下頭,走過去跪在她腳下,把懷裡的油紙包和幾塊碎銀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姑姑病了,我是忍了四天才敢來。但請姑姑放心,沒人看見我,我是趁他們都去宮門口領點心,從後院翻牆跑進來的。」

  他說得又急又快,像怕她不等他說完就趕他走。

  江朔寧看著他放在桌上的青團和賞銀,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她打開油紙包,是四塊碧綠的青團,還帶著一點餘溫。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軟糯的外皮在唇齒間化開,艾草的清苦湧上來,又被糖桂花的甜慢慢壓下去,把嘴裡的苦澀也一併化開了幾分。

  周政胤微微揚眸望著她。

  她穿著白色寢衣,臉色蒼白,兩道鎖骨微微凸起,脖子上那道疤痕還沒完全褪去,可就是這副病懨懨的樣子,在他眼裡還是那麼好看。

  他喉結動了一下,嘴角悄悄彎了彎。

  姑姑沒有罵他,還吃了他帶來的青團。

  「起來吧。坐。」江朔寧開口。

  周政胤愣了愣,立即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坐下。

  江朔寧把青團推到他面前:「吃吧。」又把賞銀也推過去,「自己留著。這宮裡處處都要用錢疏通關係,不用給我。」

  周政胤微微頷首,把銀子揣回懷裡,拿起一塊青團咬了一口,軟糯香甜在嘴裡化開,他忍不住彎了一下眼睛。

  又看了看她手邊那碗藥,沒動,還冒著熱氣。他把青團放下,端起藥碗輕輕吹了吹,自己先抿了一口,試了試溫度,才遞到她面前:「姑姑,不燙了。」

  江朔寧怔怔地看著他方才那一連串動作,吹、抿、試、遞,一氣呵成,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

  她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卻又別開眼,低聲道:「你替我喝了吧。」

  周政胤一慌,以為是自己方才的行為讓她嫌棄了。

  當即端起藥碗一口氣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江朔寧扭頭看著他苦著臉的樣子,又看他端起空碗給她看:「姑姑,喝完了。」

  江朔寧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聲,病中那點沉沉的澀意,被這憨傻的舉動輕輕撞開了一道縫。

  周政胤被她笑得晃了眼,盯著她的嘴角,聲音又輕又誠:

  「姑姑笑起來真好看。」

  江朔寧的笑意微微一僵,耳根悄悄燙了一下,別過臉去,聲音又恢復了方才的冷淡:「回去吧。」

  周政胤臉上的笑容倏然一僵,旋即收斂笑容,慢慢起身,又跪伏在她腳下,聲音帶著無助:「姑姑,請您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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