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想過出宮嗎?


  (上)

  滂沱大雨傾盆而下,寶忠撐著油紙傘,傘面盡數傾向江朔寧,半邊身子任由暴雨打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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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禧願意出手助推崇嬪復寵,背地裡必定有所圖謀,少不了暗中交易。如今崇嬪已然順著咱們的謀劃重回人前。」

  他眉宇間湧上濃重憂慮,目光沉沉看向江朔寧,語氣懇切:

  「謀劃雖如預想一般推進,可局勢越發兇險。朔寧,別的暫且不論,你首要之事是護住自身,萬事三思,切莫置身險境。」

  江朔寧抬眸望向他,輕輕頷首:「你也是,務必小心再小心。」

  「我會的!」

  寶忠溫和一笑,視線落在她尚且微腫的臉頰上。

  他緩緩抬起手,本想輕撫她的面龐,臨了卻收住動作,只伸出一根修長手指,指腹輕輕點過她眉間那顆硃砂痣,聲音柔緩:

  「快進去吧,外敷的藥切莫忘了按時塗抹。」

  江朔寧莞爾淺笑,旋即轉身向著昭陽殿大門跑去。

  正要邁入殿門,身後忽然傳來寶忠的聲音,她腳步一頓,回過頭。二人隔著茫茫雨幕相望。

  「怎麼了?」

  寶忠輕輕搖頭,眼底漾開淺淡笑意:「沒別的,就是想再多看你一眼。」

  江朔寧微微一怔,隨即面上泛起薄紅,帶著幾分嗔意:

  「寶忠公公如今倒是嘴越發甜了,以後不許這般。」

  說罷提起裙擺,快步跑進殿內。

  寶忠靜靜佇立在雨中,目送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佇立片刻,便撐著傘離開。

  幽徑深邃,冷雨連綿不絕。

  他緩步踏上九曲石橋,雨絲簌簌砸落傘面,聲聲沉悶,像是壓在心頭重重的心事。

  朔寧,如今風雨四起,步步是局,我不敢貿然表露半分心意。

  只待來日周政胤重歸九皇子身份,大局落定,風波暫歇。

  我便將藏了數年的心底秘密,滿腔情愫,一一說與你知曉。

  你且再等等我。

  寶忠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霧裡,暗處一直潛藏的周政胤才緩緩走出陰影。

  渾身早已被大雨浸透,遙遙望著九曲橋盡頭,冰冷雨水順著面頰不斷淌下,眼底情緒晦暗難明。

  緊緊握著雙拳,片刻後,卻又緩緩地,緩緩地鬆開。

  他心底無聲默念:

  我要學寶忠的沉穩,學他的隱忍,學他護人的模樣。

  唯有活成他這般成熟可靠的樣子,姑姑才不會總覺得我心智未成,依舊長不大。

  想要有資格站在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得到姑姑那樣溫柔的相待,我必須成為和寶忠一樣的人。

  人人都當我尚年少,只能一直依附旁人,仰仗他們二人處處護我。

  可我何嘗不期盼,不再永遠做那個被庇護的人。

  思及此處,周政胤邁步上前,循著寶忠方才留在濕泥上的足印。

  一步一步,嚴絲合縫地踩著那些腳印,默然走入滂沱雨幕深處。

  仿佛循著這條路走下去,終有一日,自己能夠成為可以為她遮風擋雨的依靠。

  (下)

  夜裡,江朔寧躺在床上,靜靜凝望著床頂,心中思緒紛亂。

  崇嬪已然從暗處走到明處,那她踏出的第一步,究竟會是什麼?

  她慢慢斟酌思量。

  崇嬪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周顏,母女骨肉分離十一載,日夜惦念。

  如此看來,崇嬪得以解禁,頭一樁事定然是前來昭陽殿探望女兒。

  可探望過後又會如何?

  宋思章至今杳無蹤跡,到底藏身何處?

  此人會不會暗中與崇嬪勾結?

  念到此處,江朔寧心頭微微一沉。

  必須儘早設法逼宋思章現身。得想辦法從周顏口中,打探出有用的線索。

  想當年崇嬪驟然將五歲的周顏託付給枚選侍照料,不僅僅是懼怕周顏身世外泄,背後定然另有隱情。

  一樁樁疑團纏繞心頭,江朔寧只覺一陣頭疼。

  窗外雷聲滾滾,大雨持續敲打著屋檐,噼啪聲響不絕於耳。

  萬千心事堵在心口,她輾轉反側,再也難以入眠。

  房門「吱呀」一聲輕輕推開。

  江朔寧心頭驟然一緊,猛地抬眼望向門邊。

  周顏立在門檻處,微微歪著頭,聲音細細軟軟:「朔寧,我可不可以跟你睡?」

  江朔寧連忙掀被下床,蹬上鞋子快步迎到門口,伸手將她拉進屋內。

  只見少女長發鬆散披落,雙手緊緊攥著一隻布偶兔子,面色泛白。

  「公主,怎麼了?」

  周顏垂落腦袋,纖長的睫毛不住輕顫,小聲道:「我最怕打雷下雨。」

  江朔寧望著周顏這副怯生生,可憐巴巴的模樣,心頭微微一軟,淺淡一笑,伸手輕輕扶著她的胳膊。

  「公主,奴婢哄您安歇。只是宮裡有規矩,下人不能夠同主子同榻而眠。」

  周顏輕輕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手裡始終死死攥著布偶兔子。

  天際再度滾來一陣沉悶的雷聲,轟隆聲響落進殿中。

  她身子猛地一顫,再也撐不住,伸手緊緊抱住了江朔寧的腰身,嗓音帶著濃濃的哭腔與怯懦:

  「朔寧,我好怕,你就同我一起睡好不好?」

  江朔寧被周顏緊緊抱著,感受著她身體不住的輕顫。

  窗外雷雨轟鳴不止,夜色沉沉。

  遲疑一瞬後,她動作有些僵硬地抬手輕輕撫著周顏的後背:

  「好吧。只今夜,下不為例。」

  帷幔緩緩垂落,隔絕屋內搖曳燈火。

  周顏倚在江朔寧肩頭,雙手仍舊緊緊攥著布偶兔子,雙唇抿得緊緊的,一言不發。

  江朔寧垂眸望了她片刻,猶豫許久,輕輕伸手攬住她的肩頭,柔聲開口:

  「公主,為何這般懼怕打雷?」

  「我不想說。」周顏的聲音悶悶的,透著一股壓抑。

  江朔寧見狀,不再追問逼迫。環著她肩頭的手,一下下輕柔拍打安撫。

  「那咱們不提這些煩心之事。人這一生,未必日日都要圓滿喜樂。只要不必承受苦楚,不必時時惶恐,日子安穩舒心,便已是難得。」

  周顏微微抬眸,靜靜凝望著江朔寧的側顏,唇瓣翕動幾番,忽然開口問道:

  「朔寧,你會想你的爹娘嗎?」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江朔寧輕拍她肩頭的手猛地一僵。

  轉瞬,她淺淺一笑,動作重新舒緩下來,依舊輕輕拍著周顏。

  「要說一點不想,自然是假話。」

  周顏像是積攢了許多疑問,一連串追問出口:

  「他們可有給你寄過書信?會不會惦記著你,問問你在宮中過得好不好?朔寧,你有沒有想過出宮呢?」

  江朔寧被這一連串猝不及防的問題問得心頭髮澀,一時不知該先應答哪一句。

  旋即,她緩緩抽回手,微微坐直身子,雙腿蜷起,雙臂環抱住膝蓋。

  烏黑的髮絲鬆散垂落,拂過肩頭與胸前,她垂著眼,漾出一抹極淡的苦澀笑意。

  「我就算想出宮,又能去哪裡呢?」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難言的落寞。

  「我其實早就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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