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賭命


  (上)

  皇上眉頭一擰:「說!」

  馮禧抬起一點眼皮,飛快地覷了一眼皇上的臉色,又趕緊低下去,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猶豫:

  「奴才也是聽底下人嚼舌根……說寶忠那小子,跟先前翊華宮的宮女朔寧姑娘走得很近。

  朔寧姑娘原是蓉妃娘娘身邊的貼心人,雖已調去昭陽殿伺候八公主,可這份舊日情分到底還在。」

  他頓了一下,像在措辭,又像在掂量那句話的分量:

  「奴才斗膽揣測,寶忠一個御前當差的,怎敢與妃嬪宮裡的宮女這般親近?他這般殷勤,怕不全是為了那宮女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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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到此處,他忽然伏下身,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里的惶恐和自責幾乎要漫出來:

  「奴才該死。奴才不該妄加揣測,更不該疑心蓉妃娘娘。可寶忠到底是奴才帶出來的人,他出了這等事,奴才自知難辭其咎。

  求皇上責罰奴才,奴才心痛難當,實在不願相信寶忠是這般狼心狗肺之人……可若是有人存心構陷,藉此攀扯蓉妃娘娘,那背後之人便實在歹毒至極。」

  門外,雨聲嘩嘩,像誰把天撕開了一道口子。

  皇上緊緊皺著眉,臉色暗沉,聲音不疾不徐,卻讓人後背發涼:

  「先是柳嬪,如今又是枚選侍。怎麼就這般容不下人呢?」

  說完,皇上眼眸沉沉地看向馮禧,沉默了幾息,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決定。

  然後他開口,語氣平淡得不像在判一個人的生死:

  「寶忠即刻絞殺。」

  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住了。

  「至於你……」皇上端起茶盞,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寶忠是你的人,你管教不嚴,的確難辭其咎。杖責三十,去領罰,好好反省一段時日。」

  馮禧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聲音帶著哭腔:「奴才謝皇上隆恩……」

  他磕了一個頭,肩膀抖得厲害,像是在哭。

  可那雙埋在袖中的手正緩緩鬆開,指節慢慢舒展。

  三十杖,換寶忠一條命。他賺了。要怪,就怪寶忠生了不該生的心。

  馮禧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一個頭,躬身退向門口。

  就在他即將跨出御書房門檻的那一刻,一個小太監躬身走進來:

  「啟稟皇上,昭陽殿宮女江朔寧,前來求見皇上。」

  馮禧的腳步驟然一頓,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丫頭,倒是對寶忠情深意重。只是她不知道,寶忠一死,下一個就是她了。

  皇上聽到「江朔寧」三個字,臉色驟然沉了下去,連頭都沒抬,翻了一頁奏摺,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御書房是什麼地方?她一個小小宮女也敢來求見?好大的本事。」

  奏摺又翻了一頁,語氣更冷了:「讓她好好跪著。不見。」

  小太監不敢多言,躬身退出殿外。

  馮禧站在門檻邊,聽著那兩個字「不見」,嘴角微微一彎,撐著傘踏入了雨幕。

  (下)

  江朔寧跪在御書房台階下,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

  渾身早已濕透,衣裙緊貼在身上,冷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小太監立在廊下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掐著嗓子道:

  「皇上說了,一個小小的宮女敢來御書房,好大的膽子。那就好好跪著吧。」

  說完,他冷漠地轉過身,踏進了御書房,殿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

  江朔寧跪在那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冷,可她分不清是雨冷還是心冷。皇上不見她,寶忠還在慎刑司,每耽誤一刻,他就離死亡近一步。

  她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可越是急,越想不出辦法。

  忽然,一把傘落在她上方。她猛地抬起頭。

  馮禧垂眼看著她,傘沿微微傾斜著替她擋了一瞬的雨,聲音薄涼:

  「江朔寧,咱家提醒你一句。還是準備給寶忠收屍吧。皇上剛下了旨,即刻絞殺。你沒機會了。」

  江朔寧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聲音啞得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馮公公,寶忠可是你的乾兒子。你就這般忍心?」

  馮禧笑了一下,把傘收回自己頭頂,雨水重新砸在江朔寧身上,俯下身,聲音壓得又低又冷:

  「咱家的確心疼過他。可他的心思不在咱家這兒了。他生了二心,咱家自然要不得。」

  江朔寧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中。她盯著他,聲音發抖:「是你……是你和崇嬪……」

  馮禧沒有等她說完,直起身,撐著傘朝前走去,腳步從容。

  江朔寧扭頭盯著他的背影,眼眶通紅,指甲已經戳破了掌心,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淌下來。

  這次是馮禧和崇嬪聯手做的局。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眼眶裡的東西硬生生壓回去。

  她必須博一博。

  她忽然抬起頭,衝著緊閉的殿門嘶聲喊道:「皇上!您可還記得,答應過奴婢一件事?」

  她重重磕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石階上,悶悶地響。

  然後直起身,又磕下去。一聲,兩聲,三聲……

  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人心上。

  「奴婢求您,見奴婢一面!」

  雨聲很大,可她的聲音更大,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力氣都喊出來。

  皇上聽著江朔寧一聲又一聲的呼喊,煩悶愈重,終於把手裡的奏摺重重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滿屋寂靜。

  身旁的小太監嚇得撲通跪倒,大氣都不敢喘。

  皇上坐在案後,胸口微微起伏,聲音冷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朕何事答應過她一件事?敢闖御書房,她有幾顆腦袋夠掉的?」

  殿外雨聲嘩嘩,江朔寧的呼喊還在隔著門板傳來,悶悶的,一聲接一聲。

  皇上的眉頭越擰越緊,終於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的雨幕,像在那場大雨里看見了什麼說不清的東西。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寒意:

  「給朕把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拖進來。」

  須臾。

  江朔寧被兩名太監一左一右地拖了進來。膝蓋在地上拖出兩道濕痕,到了殿中央便被鬆了手。

  皇上抬眸,微微怔了一下。

  她全身衣裳被雨水浸透,髮髻散了大半,額頭已經磕破了皮,狼狽得不成樣子。

  皇上的眉頭擰得更緊,胸口那股無名火壓不住,抄起手邊的茶碗就砸了過去。

  茶碗落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瓷片四濺,碎得四分五裂。

  他的聲音又冷又厲,像刀鋒刮過鐵面:

  「江朔寧!朕已經對你沒有任何容忍度。要死,就給朕滾遠點!」

  江朔寧跪在碎瓷片旁邊,沒有躲,也沒有退縮。

  她抬起臉,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

  「皇上……您答應過奴婢一件事。您說過,只要奴婢有求於您,您一定會應允。」

  皇上的目光沉了一下,像被什麼話釘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聲音裡帶著審視和打量:「朕何時答應過?」

  江朔寧目光直直望著皇上,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鎮定,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被雨泡透了的決絕:

  「皇上可還記得穗荷行刺蓉妃娘娘的事?當時奴婢護駕有功,皇上說要賞賜奴婢。

  奴婢說還沒想好,等想好了再來討。皇上當時應了。現在,奴婢想好了。」

  皇上的手停在案上,指節微微蜷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穗荷手裡的剪刀、蓉妃的驚叫、江朔寧撲上去擋在蓉妃前面的身影。

  當時確實說過那句話。

  他以為她一輩子都不會來討這份賞,可她沒有忘。

  她等了這麼久,就等在這樣的雨天裡,拿命來換。

  殿內沉默了很久,久到雨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額頭那片傷口上,看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低了幾分:「你說。」

  江朔寧伏下身,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很輕,卻穩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奴婢想求皇上,徹查枚選侍一案,還寶忠公公一個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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