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謝景淮
(上)
慎刑司。
陰冷潮濕的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和鐵鏽的氣味。
寶忠被綁在刑架上,鐵鏈勒著手腕,已經磨出一圈青紫的血痕。
身上的白色中衣已經染滿了鮮血,道道鞭痕交錯縱橫,皮肉外翻。
一個小太監提著倒刺鞭子站在他面前,鞭梢還在往下滴鹽水,滴在地上「啪嗒」地響。
他歪著頭看著寶忠,語氣倒像是好心勸人:
「寶忠公公,您就招了吧。臨了臨了,何苦受這份罪呢?奴才下手也累,您也疼得慌,何必呢。」
寶忠垂著頭,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血從額角淌下來,糊了半隻眼,沉默不語。
小太監搖了搖頭,手腕一揚,倒刺鞭子帶著風聲「嗖」地落下來,又在身上撕開一道新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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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忠整個人猛地一弓,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嘶喊,又被牙齒硬生生咬了回去。
血跡濺在刑架下面的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的指甲摳進掌心,十根手指痙攣般地收緊了,像在死死抓著什麼。
這時,一個侍衛走了進來,嘴角微微上揚,上前推開那個小太監。
抬眸望著寶忠鐵骨錚錚的模樣,嗤笑一聲:「寶忠公公,好硬的骨頭。」
說完,他踱步到刑具架前,一邊挑一邊不緊不慢地說:
「寶忠公公,我教你個乖。你就招了,就說是蓉妃娘娘讓江朔寧傳話給你,指使你去害枚選侍。
這樣一來,你死也算有個名頭,沒準你那小相好的還能替你收個屍,對不對??」
寶忠緩緩抬起一點頭,滿臉血污里露出一雙暗淡的眼睛,嘴角牽了一下,聲音又低又啞:「真是天道好輪迴。」
侍衛的手頓了一下,扭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沒散,只是眼底沉了沉。
他從刑具架上拿起一枚又粗又長的鐵釘,又拿了一把斧頭,轉身遞給旁邊的小太監:「鑿進他掌心。」
小太監接過釘子,手抖了一下,但還是聽話地走到寶忠右側,將他攥緊的拳頭使勁掰開。
寶忠的指甲早已在掌心裡摳出了血,拳心被掐得模糊一片。
小太監硬生生把他的指頭一根一根扳直,血從掌心的傷口裡滲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淌。
侍衛走近寶忠,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像在說一句等了很久的話:
「寶忠公公,你方才說天道好輪迴。那我也給你說說我是誰。
我叫衛勇,衛選侍是我妹妹。當初她慘死在你手裡,我可一直盼著這一天。」
寶忠聞言,緩緩抬頭,看著面前那張陌生的臉,像是把所有碎片都拼在了一起。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滿臉血污里顯得格外慘澹,聲音弱得像一縷煙: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局裡也有你一份。」
衛勇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隨後,小太監將手裡那枚鐵釘,對準寶忠攤開的掌心,衛勇當即舉起手中斧頭,毫不猶豫地砸了下去。
「啊——!」
鐵釘穿過掌心,釘進下面的木架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鑿入聲。
寶忠整個人猛地繃直,鐵鏈嘩啦啦作響,喉嚨里爆出一聲撕裂般的慘叫。
血順著釘眼湧出來,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磚地上。
他的頭猛地往後仰,後腦撞上刑架的木柱,發出悶悶的一聲。
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地響,可他咬住了牙,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叫著朔寧的名字。
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想一件事,他若是死了,馮禧和崇嬪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朔寧。
周政胤目前還靠不住。
他的朔寧一個人,該怎麼面對?
再也沒有人給她遮風擋雨了。
她餓了,誰會記得給她送吃的?她受了委屈,誰會聽她講?
她看起來比誰都硬,其實心裡比誰都軟。
旁人只看見她的算計和手段,只有他知道她一步步是怎麼過來的。
想到這裡,他的鼻息微微動了一下,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滲出來,混著臉上的血,淌過下頜。
明明他可以的,明明他可以好好護著她的,是他疏忽了,是他大意了。
左邊的掌心,第二枚鐵釘抵上來了。斧頭落下的瞬間,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在嘴裡漫開,靈魂像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硬生生撕扯出去。
意識一點一點地抽離,像一雙無形的手把他往深處拖,拖向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地方。
對啊。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藏了那麼久的秘密。
可惜來不及了。
黑暗漫了上來,掌心釘著的鐵釘還在隱隱作痛,可他的意識已經飄遠了。
飄過刑架,飄過雨聲,飄過所有他放不下的人和事,落在一個安靜的地方
(下)
鞭炮聲噼里啪啦炸滿街,硝煙嗆得人嗓子發緊。
街坊鄰居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嗑著瓜子,臉上全是笑。
「單瘸子好福氣,又娶新媳婦了!」
「真不知道這姑娘圖他啥。」
「圖他有個七歲的兒子,還有個癱在床上的老娘。」
笑聲涌過來,混著鞭炮煙,又冷又嗆。
花轎簡陋得不成樣子,落在一戶塌了半截牆的人家門口。
幾根紅綢子綁在門框上,風一吹就飄。
喜婆掀開轎簾。
穿粉色嫁衣的女子走出來,身後跟著個小女童,瘦瘦小小,攥著娘親的裙角,指節都白了。
半新的紅襖大了好幾圈,袖口挽了又挽,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柴棍。
人群靜了一瞬,然後笑得更響了。
「娶一送一!」
「寡婦配瘸子,正合適!」
小女孩縮了縮,整個人往娘親身後躲。
那些笑聲像巴掌一樣扇過來,她不懂他們在笑什麼,但知道不是好話。
突然一個童音脆生生地響起來:
「娘!那個妹妹好漂亮!眉間有顆紅痣,像小仙女!」
所有人都安靜了。
小女孩猛地抬眼,越過那些大人,朝那個男孩望過去。
濕漉漉眼睛,像受驚的小鹿,就看了他一眼。
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娘親的衣褶里。
風灌進破門帘,嗚嗚地響,掀起她額前的碎發,那顆紅痣一閃,又沒了。
後來那男孩總趴在單家門口偷看。
「謝景淮,你又來看我妹妹。」單珩哲踢他屁股。
謝景淮訕笑:「你妹妹怎麼不出來玩?」
「關你屁事。回去給你娘抓藥去。」
門砰地關上。
謝景淮聽見裡面小朔寧輕輕叫了聲「哥哥」,聲音軟得像片羽毛,落在他心上,又癢又酸。
單珩哲在裡面喊:「朔寧,來,哥哥抱。」
他才知道她叫江朔寧。
江朔寧,江朔寧。他夜裡偷偷念這個名字,念著念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
後來他看見單瘸子喝醉了打人,棍子掄起來帶著風,落下去悶悶地響。
小朔寧縮在牆角,捂著嘴不敢哭,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那天單瘸子追著母女倆打出來,小朔寧跑不動,撲通跪在碎石子路上,膝蓋磕出了血:
「爹爹,小寧不敢了……不跟哥哥搶饅頭了……」
單瘸子一把拎起她:「賠錢的玩意兒!」
拎著她回家後,把她丟進柴房。
謝景淮趴在牆頭上,聽見裡面哭喊:「娘!小寧怕黑!娘!」
那一聲聲「娘」像針,扎在他心上,扎得渾身發顫。
他跳下牆頭往家跑,翻出兩個饅頭揣懷裡。
夜裡他翻進單家院子,蹲在柴房窗下,把饅頭從窗縫塞進去。
裡面怯怯地問:「是娘親嗎?」
他沒應。
他就靠著牆根坐下來,抱著膝蓋。
夜黑透了,風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牆根底下都是冰碴子,硌得生疼,可他沒動。
他知道裡面那個小人兒怕黑。雖不能打開那把鎖,但能陪著她。
隔著牆,哪怕她不知道外面是誰,只要她知道有人在外頭,就不那麼怕了。
這一陪,就是三年。
一千多個夜晚,他數著星星坐在牆根下,聽她在裡面哭,在裡面睡,在裡面做夢喊娘。
他從不說話,就是坐著。像一棵長在牆根的小樹,替她擋一點風。
三年後,單瘸子把她賣了。
謝景淮躲在巷子口,看著馬車走遠,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回到家後,他跪在病重的母親床前,眼睛腫得睜不開:
「娘,那個畜生把朔寧賣進宮了……」
婦人摸他的頭,手指枯瘦:「淮兒,那是她的命。」
「娘,我想進宮。宮裡的銀子好賺,賺了錢給你買藥。」
「你才八歲,進宮能做什麼?」
「有個公公說讓我當侍衛,從小栽培。」
婦人沉默很久,嘆一口氣:「那定是騙你的。」
可他還是連夜跑了。
進宮後,他跟著公公走在長街上,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公公,我去哪裡當侍衛?」
公公笑了笑沒回頭:「跟咱家走就是了。」
他被按在冰涼的長凳上,綁住手腳,嘴裡塞了木頭。他瞪大眼掙扎,喉嚨里嗚嗚地叫。
然後劇痛從身下撕開,像燒紅的刀子剜肉。
他想喊,喊不出聲,所有的慘叫都悶在喉嚨里,變成嗚咽。
他終於明白了。
不是侍衛,是太監。
眼淚流下來,滾燙的,流進耳朵里慢慢變涼。
他盯著房梁模糊的雕花,滿腦子都是她眉間那顆紅痣。
那公公給他賜名:「從今兒起,你就叫寶忠,從灑掃開始。」
他成了寶忠,可他心裡還是那個坐在牆根下給那個小人兒送饅頭的謝景淮。
但他恨透了這個公公。
十歲那年殺了他,血濺在臉上,他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
笑了一聲,然後蹲下來,把臉埋進臂彎里,哭得渾身發抖。
當他終於打聽到江朔寧在浣衣局時,就偷偷去看。
躲在角落裡,遠遠地看她凍紅的手泡在冷水裡,心裡滿是心疼,卻無能無力。
再到後來她做錯了事,被挑去守皇陵。
一去四年。他聽說皇陵能把人的手腳凍爛,急得整夜睡不著。
馮禧看中他的機靈,多次暗示他。他懂。什麼都懂。
為了把她從皇陵撈出來,他跪在馮禧面前,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啞得幾乎聽不見:
「乾爹。」
兩個字,像刀子剜在他心上。可他不能不喊。
她受的苦已經夠多了。他要默默保護她,為她遮風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