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拔釘子
(上)
衛勇看見寶忠耷拉著腦袋,像一截被抽走了骨頭的破布,整個人軟在刑架上,沒了生氣。
「兩枚釘子就扛不住了?」
他彎下腰,湊近寶忠耳邊,「這兒還有三十七樣刑具沒用呢,你這就不行了?」
身旁的小太監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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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侍衛,皇上已經下旨絞殺寶忠了。口供已經擬好,按上指頭便是,何必再費這些功夫。」
衛勇冷笑一聲,從炭盆里抄起燒紅的烙鐵,鐵面通紅,滋滋冒著熱氣。
他一步一步走向寶忠,眼底的恨意幾乎要將人活活燒穿:
「費功夫?絞殺是絞殺,活著是活著。我偏要他在咽氣之前,好好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烙鐵一寸一寸逼近,熱氣撲在寶忠臉上。
他連躲的力氣都沒有,眼皮沉沉垂著,像是早就認了命。
「住手!」
門被一腳踹開,周末和錢伍並肩闖了進來。
錢伍疾步上前,一把攥住衛勇的手腕,奪過烙鐵甩在地上。
周末抬腿就是一腳,正中衛勇心口,將他踹翻在地,厲聲怒斥:
「衛勇,你好大的膽子!皇上方才又傳下旨意,枚選侍一案另有蹊蹺,命人徹查。
你倒好,背著皇上擅動私刑,是想在這牢里草菅人命,殺人滅口不成?」
衛勇被踹得仰面倒地,愣了一瞬,隨即瞪大眼睛:
「徹查?枚選侍的案子不是已經定了嗎?」
錢伍沒有回應,只是看向寶忠。
人已經被傷得體無完膚,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血水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他牙關咬得咯吱響,彎腰撿起地上的烙鐵,翻了個面,狠狠按在衛勇肩上。
「啊——!」
衛勇慘叫一聲,皮肉焦糊的味道瀰漫開來,他兩眼一翻,當場昏死過去。
周末冷冷掃了一眼,揚聲喝道:
「來人!衛勇私設刑堂,意圖屈打成招,給我押入大牢,嚴加看管!」
兩個侍衛應聲而入,拖著昏厥的衛勇往外走。
隨後,江朔寧和喬裝成太監的周政胤也趕到了刑房。
門推開的那一刻,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混著鐵鏽和焦糊的味道,嗆得人胃裡翻湧。
江朔寧抬眼,看到刑架上那個血淋淋的人時,眼前驟然一黑,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地上墜。
周政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她緊緊攥著他的衣袖,呼吸急促得像要把胸腔里的氣全部抽空。
然後她鬆開了手。
一步一步,步履沉重地往前走。腳下踩到什麼東西,黏黏的。
她低頭,是一攤暗紅的血,順著磚縫蜿蜒開去。
周末和錢伍默默退到一側,兩個人垂著眼,面色難過,誰也沒敢看她。
身後傳來周政胤輕輕關門的聲音,吱呀一聲,刑房裡暗了幾分。
他看著刑架上那個人,喉結上下滾了滾,霎時紅了眼眶。
江朔寧走到刑架前,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寶忠的手腕被鐵鏈勒得血肉模糊,身上的衣裳爛成碎布條,粘在皮肉上,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他的掌心上被一枚鐵釘生生釘在掌骨中間,周圍的皮肉翻卷著,發黑髮紫。
血沿著掌紋一滴一滴淌下來,在地上砸出小小的血花。
她的心像被人攥在手裡狠狠擰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氣。
便緩緩抬起雙手,捧起他的臉,他的臉冰涼,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指腹輕輕蹭過他嘴角的血。
「寶忠……」她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沒應。眼皮沉沉的,睜不開,睫毛上沾著乾涸的血,黏在一起。
江朔寧捧著他的臉,額頭輕輕抵上去,閉上眼,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砸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
「你睜開眼看看我……」她的聲音抖得像風裡的燭火,「我來了,我來了。」
寶忠沒有反應。整個人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江朔寧再也繃不住,淚水決了堤,聲音碎成一片片:
「求求你睜開眼,看看我……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半晌,寶忠的睫毛動了動。很輕,很慢,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眼皮顫了顫,掀開一道縫隙。
那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眉間那顆紅痣上,像認出了什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是想笑。可嘴角剛扯動就牽扯了傷口,血又淌下來,那笑意混在血里,比哭還讓人疼。
寶忠望著她那雙盛滿淚水的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副殘破不堪的模樣,無法面對她。
他猛地別過臉,咬破的舌尖傳來一絲麻木的痛,他含糊不清地擠出三個字:"走!走!走!"
江朔寧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回過頭,看向周末和錢伍:「你們都先出去。」
錢伍和周末對視一眼,識趣地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錢伍拽了一把站在門邊的周政胤,低聲說:「走吧,讓他們說會話。」
周政胤紅著眼望著江朔寧那副心碎的模樣,令他心如刀絞,便不肯離開,可還是被兩人強行拽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吱呀一聲,刑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下)
江朔寧輕輕把他的臉重新擺正,指尖顫抖著拂開他額前被血黏住的碎發,哽咽道:
「好了,他們都出去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
寶忠喉結上下滾了滾,紅著眼望著她,目光落在她額頭上,聲音啞得像是從砂紙上刮出來的:
「你的額頭……怎麼了?」
「沒事。」她搖頭,眼淚又掉下來一顆,慌忙用袖子蹭掉,「寶忠,皇上給了我三天時間,還你一個清白。」
寶忠無力地蹙眉,每蹙一下眉心的傷口就滲出血來:
「用什麼條件換的?倘若查不出結果呢?」
江朔寧咬了咬唇:「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等三天過了,還你清白以後,我再告訴你。」
寶忠閉了閉眼,沒再追問。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拿鉗子,把釘子拔了。」
江朔寧渾身一震,扭頭看向那枚釘子釘在掌心裡,像是釘在她心口上一樣,疼得她喘不上氣。
寶忠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拔。」
江朔寧猶豫一瞬後,轉身去尋鉗子,手抖得厲害。
在刑具台上一件一件地摸過去,摸到一把冰冷的鐵鉗,攥在手心裡,涼意從指尖竄到心口。
她走回他面前,看著那枚鐵釘,釘入掌心,她的呼吸又急又淺,像溺水的人浮不上來。
「拔。」寶忠又說了一遍,聲音輕,卻穩。
江朔寧攥緊了鉗子,指節發白,深吸一口氣,鉗口對準釘帽,夾住了。
鐵與鐵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咔」一聲。
她咬牙,用力將釘子往外提了一寸。
寶忠渾身猛地一顫,咬著的嘴唇瞬間滲出血來,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哼,額頭青筋直暴。
江朔寧的手抖得鉗子幾乎握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閉了閉眼,當即一鼓作氣,咬緊牙關,猛地一用力。
釘子整根被拔了出來,帶著血肉的撕扯聲。
鮮血從那個洞眼裡湧出來,又濃又稠,順著掌紋淌成幾道紅溪,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寶忠低吼了一聲,頭向後仰去,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額頭上豆大的汗混著血往下淌。
江朔寧慌忙地撕下自己的衣袖,按在他掌心的傷口上,布料立刻被血浸透。
「還有一隻……」她看著他另一隻手,聲音抖得像斷了弦。
寶忠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江朔寧再次拿起鉗子。這一次她沒有猶豫,她知道,越拖越疼。
她夾住釘帽,手上用力,另一枚釘子也出來了。
寶忠整個人猛地繃緊,喉嚨里滾出一聲嘶啞的哀鳴,像被人抽走了最後一口氣。
然後徹底軟了下來,頭歪向一側,昏死過去。
「寶忠——!」
江朔寧撲上去,手忙腳亂地撕下另一隻袖子綁住他的掌心,
她轉過頭,看見刑架旁邊掛著一把鑰匙,一把扯了下來,手抖得對不準鎖孔。
試了兩次才插進去,「咔噠」一聲,手腕上的鐵鏈鬆了。
寶忠整個人朝她撲了過來,像一截被抽斷了線的木偶。
江朔寧立馬張開雙臂抱住他,可他的重量全壓過來,腳下踩著一灘血,滑得站不住,兩個人一起往後倒,摔在地上。
她的後腦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眼前黑了一瞬,可她顧不上疼,手死死摟住他的背,把他整個人的重量都攬進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