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利在一時,禍在往後
(上)
江朔寧端著藥碗的手倏然一頓,望著周顏那雙乾淨的眼眸,心底翻湧的心虛幾乎要漫出眼底。
「公主,可是聽旁人傳了什麼流言蜚語?」
江朔寧垂下眼瞼,指尖攥緊湯勺,無意識地輕輕攪動碗中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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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顏撐著床榻慢慢坐起身,伸手攥住她握勺的手,一雙紅腫的鹿眼滿是懇切與信任。
「朔寧,當日我母妃來看我,同我說了許多不好聽的話。她說你靠近我是另有所圖,是你在父皇跟前挑撥,才讓我搬出惠和宮。
就連那日你被蓉妃掌摑,母妃都說那是你刻意演的苦肉計。」
她指尖輕輕收緊,生怕江朔寧難過,又立馬辯駁。
「可我一句都不信她的!這些日子一直是你守著我,事事都替我著想,怎麼會算計我?那日蓉妃下手那般重,你臉上的傷養了好幾日,哪裡是演戲。
我今日問你,只是想親耳聽你說一句,這些全都不是真的,好不好?」
周顏眼巴巴望著她,眼底沒有半分猜忌,只有全然的依賴,滿心只等著江朔寧否認流言。
江朔寧望著那藥碗裡晃蕩的褐色藥汁,倒映出那張虛偽的面容,心口密密麻麻地發澀,壓著沉甸甸的愧疚。
「公主,或許崇嬪娘娘說的是對的。她畢竟是您生母,豈會害您呢?」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死寂。
周顏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攥著她的手不肯鬆開,使勁搖頭,哽咽道:
「我才不信!朔寧你這是同我說氣話對不對?我不是故意說出那些會傷害你的話,我只是心裡堵著好多事,怎麼也想不通。」
她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水,思緒不由自主繞回枚選侍的慘事,滿心困惑。
「父皇平日裡極少踏足惠和宮,那日偏偏撞上枚選侍推我,一怒之下便降了她的位分。
現下她莫名遇害,所有人都說是寶忠公公下的手。我心裡清楚寶忠公公絕非惡人,定是被冤枉的,可我實在琢磨不透。
那兇手為何非要置枚選侍於死地?她早已失了聖寵,哪裡值得人痛下殺手?」
江朔寧緩緩抬眸,望著周顏淚流滿面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隨即將手中藥碗擱在床邊,指腹溫柔拭去她滾落的淚珠,開口道:
「公主,這深宮之中,殺人從來無關值不值得。」
她指尖微微一頓,望著周顏茫然通紅的淚眼,聲音壓得輕緩:
「旁人要奪一條性命,未必是那人犯下滔天大錯。深宮之中,萬事從來不能只看表面。
公主,您心性純粹乾淨,待人一片赤誠,可這宮裡的人心各不相同,您的真心,未必能換來同等相待。
奴婢也知曉您為枚選侍的死耿耿於懷,可您這般糟蹋自己,拒喝藥,逝者也無法復生。往後漫漫長路,您總要好好走下去,是不是這個理?」
周顏淚眼朦朧地聽完這番道理,鼻尖酸澀發酸,輕輕點了點頭。
當即伸手緊緊環住江朔寧的腰,把臉頰埋在她肩頭,聲音軟糯又委屈,悶悶地蹭著她衣衫:
「朔寧,只有你會這般耐著性子同我說這些。世上唯有你待我最好。」
江朔寧身子猛地一僵,心口堵得發悶。
靜默許久,才抬起微微發顫的手,一下下輕拍她的脊背,語氣裹著難以掩藏的苦澀試探。
「公主,倘若有一日,奴婢並非您心中這般好。或許奴婢從一開始靠近您便心懷算計,步步利用您,甚至暗中將您拖入險境、傷你於無形,到那時……」
「我不會!」
周顏猛地鬆開她,直起身打斷她的話,濕漉漉的眼底沒有半分遲疑。
「什麼不會?」江朔寧蹙眉道。
周顏抬手輕輕托住江朔寧的臉,眼底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卻扯出一點孩子氣的笑:
「就算真有那回事,我也絕不會傷你半分。」
「公主……」
江朔寧喉頭髮堵,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周顏立刻收回了手,轉開話題避開沉重。
「不說這個啦,藥我喝完便是。」
她伸手端過床邊藥碗,仰頭一飲而盡,空碗遞還給江朔寧。
隨即蜷回被褥里,拉過被子蒙住大半張臉,悶悶出聲:
「朔寧,你就讓阿胤替我繼續扎風箏好不好?」
江朔寧愣了愣,心頭又酸又軟,無奈淺笑著應下:
「好,都依公主的。那公主您先歇片刻,等百合粥熬好,奴婢再送進來。」
說罷她端著空碗,輕步退出寢殿,合上了殿門。
門聲落定。
周顏才從錦被裡慢慢掀開一點被角,怔怔望著頭頂素色帳頂,無聲的淚水順著眼角靜靜淌了下來。
(下)
第三日。
天剛透亮,小太監便來昭陽殿傳了口諭,命江朔寧即刻前往養心殿問話。
江朔寧聽見傳旨的那一刻,便知曉今日會發生什麼。
皇上從前那句冷言還猶在耳畔。
即便查出水落石出,也絕不會輕饒她。
此番蓉妃謀害柳嬪,牽扯多條命案的舊案被翻出,風波席捲整座後宮。
她曾近身伺候,知情不報,置身事中,無論如何掰扯,都脫不開干係。
這一趟養心殿,本就是躲不掉的。
去往養心殿的宮道綿長清冷,青磚沾著晨間微涼的露水。
江朔寧緩步往前走,餘光不經意向後一瞥,便瞥見了一道緊隨不放的身影。
是周政胤。
他從昭陽殿出門起,便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始終隔著幾步距離。
江朔寧目光落在傳旨小太監身上,快步上前,自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悄悄塞到他掌心。
「勞煩公公通融片刻,我們公主臥病在床,奴婢方才走得匆忙,忘了囑咐宮人按時送藥,幾句話的功夫,絕不耽擱太久,叫聖上久等。」
小太監垂手掂了掂銀錠,側頭瞥了眼身後隨行內侍,這才頷首:「速去速回,切莫讓皇上等候。」
「有勞公公。」
江朔寧淺淺屈膝一禮,旋即轉身快步走向一路尾隨的周政胤。
餘光確認傳旨太監並未留意這邊,她一把將人拽進廊下陰影之中。面色瞬間沉冷,語氣銳利。
「阿胤,你記牢《孫子兵法》里的道理: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行事之前必先全盤看清局勢,摸清各方利害,謀定而後動,方可不陷險境。
這次你私自放出逢春,只想著替我除去蓉妃,只盯著眼前一點得失,看不見馮禧和崇嬪暗藏的算計,看不清棋局全貌,只顧一腔意氣貿然出手,看似幫我,實則把你我二人都架在風口浪尖。
看不清全局便輕舉妄動,這是兵家大忌,更是深宮取禍之道。」
她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不帶半分溫情:
「回去重新去看書。眼下事已至此,你跟著我去養心殿,半點用處都沒有。」
周政胤聞言,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眼底盛滿委屈與不甘,半步不肯後退,低聲梗著脖子辯駁。
「姑姑心裡從來都覺得我行事魯莽,樣樣比不上心思縝密的寶忠。不必拿兵法訓我,《孫子兵法》我熟讀於心,書中也有言兵以利動。
如今除掉蓉妃於你我皆是益處,我才敢放手去做,我從頭到尾,沒有做錯分毫!」
江朔寧眉心驟然緊鎖,語氣陡然拔高几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厲:
「利在一時,禍在往後,你只懂斷章取義,根本未讀懂兵法深意!立刻回去,不要再跟著我添亂!」
周圍宮道來往宮人隱約側目。
周政胤被這聲厲聲呵斥說得一僵,抬眼望著江朔寧冷硬無半分緩和的神色。
清楚她心意已決,再糾纏只會給她平添禍端。
僵持半晌,他才緩緩鬆開手,垂落雙肩,聲音悶沉沉的,滿是失落:
「姑姑,我知曉了……我這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