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君心難測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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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

  江朔寧垂首俯身,雙膝穩穩跪地,脊背繃得筆直,聲音平穩無波:

  「奴婢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皇上端坐在案前,一雙眼眸沉沉鎖著跪伏在地的江朔寧,聲線四平八穩,聽不出半分喜怒,卻自帶覆壓滿堂的威壓。

  「枚選侍遇害一案,朕暫且定下說辭:小安子因挾私偷盜寶忠玉佩轉交逢春,逢春又受蓉妃授意行兇。

  究其根源,是枚選侍拉攏夏荷,助夏荷晉封才人,惹得蓉妃心生嫉恨,痛下殺手。江朔寧,你且說說,這番定論,何處藏著破綻?」

  江朔寧心口驟然一緊,額角緊緊貼在地面,雙目輕輕一闔。

  停頓一瞬,才緩聲回話,語氣恭謹謙卑,刻意藏起所有洞悉:

  「皇上心如明鏡。奴婢愚鈍,如今枚選侍一案人證物證俱全,件件擺在皇上跟前,奴婢……實在看不出其中破綻。」

  皇上久久不語。

  片刻後忽然低低笑出聲來,那笑意半點沒落到眼底,仿佛是怒到極致,無從發作才生出的冷諷。

  「看不出破綻?」

  江朔寧伏在地上,不敢應聲。

  皇上指尖不急不緩地輕叩御案,清脆聲響一下下砸在人心上,語氣聽似平淡,似暗藏鋒芒:

  「如今反倒突然愚鈍起來?三日前你跪在朕面前,還字字懇切,只求朕還後宮一個公道,怎麼今日,便半點破綻都瞧不出來了?」

  江朔寧背脊驟然繃緊,額間轉瞬沁出一層冰涼冷汗,心臟擂鼓般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

  「回皇上!」她死死壓住發顫的嗓音,字字斟酌:「先前奴婢質疑,是那時人證物證殘缺,處處存疑。如今所有證據盡數擺在聖前,環環相扣,奴婢實在瞧不出半分疏漏。」

  話音落下,養心殿霎時間陷入死寂。

  皇上目光牢牢鎖在她伏低的背脊上,半晌,驟然話鋒一轉,冷不丁發問:

  「蓉妃禁足這段時日,你可曾踏出宮門半步?」

  江朔寧聞言,額上的汗珠順著鬢角一顆接一顆砸落在地上,竭力穩住發虛的氣息。

  「回皇上,蓉妃娘娘禁足的那些日子,奴婢一直伺候娘娘,從未擅自踏出宮門半步。」

  皇上指節驟然收緊,骨節泛出青白,冷厲之聲砸落下來:

  「可有人親眼撞見,蓉妃、逢春連同你三人,一同踏入過柳嬪的長春宮,此事你又作何解釋?」

  江朔寧渾身猛地一顫,腦海里柳嬪臨死的眼神愈發清晰,徹骨寒意席捲全身。

  她死死按捺心底翻湧的慌亂,飛快理順措辭,語調恭順平穩,聽不出半分心虛:

  「皇上明鑑!奴婢萬萬沒有膽子在蓉妃禁足之時私自走動。奴婢日日熟背宮規,清清楚楚知曉,主子禁足期間若無皇上親口解禁,下人半步都不得擅離院落,宮門之外更有侍衛層層看守,奴婢哪裡來這般通天手段私自出入?」

  皇上聽著這番辯解,胸中怒火壓抑得幾乎要炸開,沉冷的嗓音裹挾著威壓砸下來:

  「你還敢說自己沒有通天本事?若是尋常宮女,枚選侍一案怎會短短三日便層層撕開?你置身事外,線索卻一樁接一樁自行浮出水面,不僅皇后調查,連禁衛司的人都甘願為寶忠作證,這般調度,你還要狡辯?」

  江朔寧連忙重重磕頭,地磚磕得額頭髮麻,聲音惶恐卑微:

  「皇上,許是上天垂憐,知曉這樁案子藏著冤屈,才冥冥之中引著線索一一顯露……」

  「江朔寧!」

  皇上勃然怒起,一掌狠狠拍在紫檀御案上,筆墨硯台震得劇烈晃動,滿腔怒火盡數展露在眉眼之間。

  「你還要同朕虛與委蛇,打太極到何時?你當真以為,朕不敢砍你的腦袋?」

  江朔寧渾身一顫,語氣惶急又順從:

  「皇上乃九五之尊,要奴婢一條性命自然易如反掌,奴婢絕無半句怨言。是奴婢蠢鈍無知,惹皇上動怒,求皇上降罪責罰奴婢。」

  皇上聽著江朔寧一味示弱周旋,一腔怒火無從發泄,轉瞬換了心思。

  「朕自然會降罪於你。三日前朕便有言,就算此案查清,也絕不會輕饒你。

  所以,照你剛才這般說辭,蓉妃禁足之時你半步未離開翊華宮,那出入長春宮,牽涉命案的便只有蓉妃與逢春二人,是也不是?」

  (下)

  江朔寧心頭驟然一凜,瞬間看破這套層層鋪墊的圈套。

  轉瞬理清前因。

  皇上遲遲不定蓉妃的罪,只因缺少確鑿鐵證,心中尚且念舊,又疑心逢春證詞有假。

  方才編造目擊者不過是故意炸她,此刻順著她「未曾踏出宮門」的說辭誘導。

  只為借她口中證詞,徹底坐實蓉妃私出翊華宮謀害柳嬪的罪名。

  蓉妃最終能否定罪,全看她此刻如何作答。

  果真是執掌天下的君主,寥寥數語便布下天羅地網。

  「還在斟酌?」

  皇上見她久久伏在地上沉默不語,緩緩端起案上茶盞。

  指尖捏著瓷茶蓋,一下一下輕輕刮著水面浮沫,垂著眼帘,語氣平淡卻裹挾刺骨脅迫。

  「你不是口口聲聲要為後宮討一個公道嗎?如今朕便給你這個機會,讓你替枚選侍,柳嬪二人沉冤昭雪。

  若是再敢同朕一味打太極,休怪朕無情。寶忠此番雖暫時洗脫殺人嫌疑,可他自身並非乾淨。

  朕已有耳聞,他素來與翊華宮往來過從甚密,究竟是暗中替蓉妃奔走效力,還是另藏別的圖謀,朕心裡一清二楚。

  單憑這一條私交過從的罪名,便足夠摘去他的人頭。」

  江朔寧猛然抬頭看向皇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借著痛感壓下翻湧心緒,聲音帶著幾分惶急:

  「皇上,後宮案情錯綜複雜,奴婢身份低微實在一概不知。枚選侍一案證據俱全,柳嬪之事逢春也早已招供,其餘內情,奴婢實在無從知曉。」

  皇上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抬眼直直對上她的雙眼,將她慌亂緊繃的神色盡數收於眼底。

  「甘願頂著掉腦袋的風險,也不肯出賣昔日主子。江朔寧,朕倒是愈發看不透你這區區宮女了。」

  話音落,他輕輕抬手,語氣聽不出喜怒:「起來。」

  江朔寧身形猛地一怔。

  「怎麼,被朕嚇住了?」

  江朔寧立馬叩首:「奴婢,多謝皇上。」

  說罷。她勉強撐著幾分力氣緩緩直起身,雙腿發軟,止不住微微打顫。

  「過來,到朕身側來。」皇上朝她輕招了招手。

  剛稍稍鬆緩幾分的心弦驟然繃得死緊,那日在御書房內他強行欺近吻住她的畫面猛地竄入腦海。

  刺骨驚悸瞬間纏滿四肢百骸,連呼吸都滯澀下來。

  江朔寧僵在原地,半步也不敢挪動。

  皇上劍眉微蹙,聲線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過來!」

  江朔寧渾身猛地一激靈,不敢再違逆,只能僵硬地一步一步挪至御案旁。

  見她站定,皇上揚聲朝外殿高聲宣道:「進來。」

  江朔寧心中滿是驚疑不定,偷偷抬眼飛快覷了皇上一眼。

  還未等她琢磨明白他此番轉變的用意,殿外腳步聲漸近。

  旋即,便看到小鹿子攙扶著虛弱的寶忠緩步踏入殿內。

  視線撞上寶忠的剎那,江朔寧心口猛地一窒,心跳驟然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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