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崩塌
(一)
江朔寧怔怔望著周政胤的雙眼,那裡面交織著深情與期待,底下卻又深埋一層算計。
她如何看不明白周政胤對自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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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寶忠尚在,他這份心意便不加掩飾。
如今寶忠生死未卜,他便牢牢捏住自己心底那份「堅信寶忠還活著」的執念,趁此機會乘虛而入。
什麼皇子妃,什麼許諾她與寶忠的將來,還放二人遠走高飛。
不過是天方夜譚。
一邊是帝王,一邊是皇子。
父子二人皆對她存了心思,於她而言從不是什麼榮光,而是滅頂的禍事。
心念至此,江朔寧腦中靈光一閃,許多之前想不通的事瞬間串在了一起。
宮裡早已有風聲,皇上可是曾經召她侍寢,卻被十四殿下中毒所中斷。
而如今周政胤多次對外宣稱她是自己的人。
這件事一旦擺上檯面,定會攪動漫天風波,折損皇家顏面。
那晚琅姑姑傳口諭召她回永康宮,想來太后早已看透這一團糾葛,早已起了殺心,打算私下把她了結。
偏偏她當時沒有聽從傳喚,沒有踏入永康宮,才僥倖逃過這場秘殺。
太后計謀落空,便反手害死春蟬,再把罪名嫁禍到她頭上。
便借著這套偽證名正言順置她於死地。
所以,明德宮裡,亦安插著太后的眼線。
想通這重重關節,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江朔寧渾身冰涼。
可周政胤有一句話並沒有說錯。
倘若真的入後宮成為皇上的女人,往後她這一生,便再也沒有尋找寶忠的希望。
她心裡也分得清清楚楚,以自己低微的身份,絕無可能當上皇子正妃。
就算周政胤竭力周旋,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一名侍妾,至多爭得來一個側妃的名分。
周政胤抬手,指腹輕柔蹭過她微涼的面頰,眸光繾綣緊鎖著她,低聲緩緩道:
「姑姑這般凝著我,可是心中有答案了?我今年已然二十,早已不是年少懵懂,束手無措的年歲了。」
江朔寧被他溫熱的指尖觸著面頰,紛亂的神思驟然一收。
她垂眸,靜靜看著他指腹輕柔摩挲的動作,心底卻一片冰涼,暗自冷笑。
是啊。她與寶忠一路扶持,將年少無助的周政胤護至今日,步步登高。
如今寶忠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再無旁人可依。
周政胤倚仗聖寵,那她便順勢借他這盤棋,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她絕不能再任人擺布,深陷絕境。
她在心底默然起誓。
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賭命周旋,此後,她只為自己,只為等寶忠歸來。
思及此處,江朔寧眼底寒意盡數斂去。
她忽然抬眸,朝著周政胤淺淺揚起一抹溫柔笑意,眉眼溫順,宛若卸下了所有戒備。
這一笑猝不及防,徹底攪亂了周政胤的心緒。
他心口驟然一窒,砰砰狂跳不止,眼底的克制轟然崩裂。
下一刻,他迫不及待的長臂一伸,牢牢扣住她的腰肢,猛地將人緊攬近身。
他俯身凝著她的眉眼,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喜與急切:
「姑姑……你可是當真應我了?」
江朔寧抬眸看向他,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殿下打算何時奏明聖上,稱我已是你的女人?」
周政胤心頭狂跳,俯身壓近,目光牢牢鎖在她的唇上,喉結沉沉滾動。
溫熱的呼吸盡數灑在她的面上,他唇瓣若有似無擦過她的唇角,眼神滾燙似火,嗓音沙啞低沉:
「若是姑姑今夜便歸屬於我,明日,我便即刻向父皇求取於你。」
一聲繾綣又帶著占有欲的低喚自喉間溢出:「姑姑……」
(二)
江朔寧緩緩偏過面龐,微微頷首,聲音淡淡無波:
「是不是唯有坐實我已非完璧之身,殿下才肯向聖上奏明此事?」
周政胤並不因她側身避讓而動怒,唇瓣輕輕落向她的面頰,吻得格外小心翼翼。
這一幕,他於夢中已然反覆描摹過無數回。
他鼻尖抵著她的鬢邊,呼吸灼熱,嗓音低沉發啞:
「姑姑,事已至此,除此別無他法。只要今夜你屬於我,明日我便拼盡一切,也要向父皇求下你。」
江朔寧扭頭靜靜看著他,心底寒徹刺骨,面色平淡,只一字一頓道:「好。殿下說話,可要算數。」
周政胤驟然眼底亮起喜色,心頭狂喜翻湧。
可下一刻,江朔寧驟然掙脫他的懷抱,抬手抵在他胸前,一步步將他往後推。
「姑姑?你這是何意?」
周政胤措手不及,臉上喜色瞬間褪去,染上幾分茫然錯愕,任由她一路推著自己後退。
直到將他逼至牢門跟前,江朔寧才停下動作,語聲冷靜:
「你記著,我未喚你,萬萬不可進來。我需一身乾淨衣裳,你去安排。」
不等周政胤應聲,她抬手猛地推開牢門,順勢將人直接推了出去,反手重重合上牢門。
門外守立的單珩哲與錢伍皆是一怔。
單珩哲疑惑低聲:「殿下,您怎出來了?」
周政胤立在牢外原地,望著緊閉的牢門,眉宇間滿是不解。
思忖片刻,他只當江朔寧終究是女子心性,事關名節,難免侷促掙扎。
她要乾淨衣衫,又將他趕出,定是尚存羞怯,待心緒平復,便會應允。
一念及此,他心頭的忐忑盡數化作期待,當即沉聲吩咐:
「速去取一身規整的女子衣衫來,越快越好。」
單珩哲不敢耽擱,即刻轉身快步離去。
廊下燭火搖曳,映著周政胤複雜難言的神色。
他心底藏著難以抑制的雀躍,可隨之翻湧而起的,還有一抹深重的卑劣與愧意。
他心知自己手段齷齪,是借著她的絕境、借著她對寶忠的執念,步步相逼。
可他別無選擇。
這是他唯一能留住她、唯一能將她從父皇手中搶過來的路。
牢室內燭火昏幽。
江朔寧坐在木床之上,神色堅定,緩緩褪下外層粗布長褲,再脫去貼身褻褲。
她緩緩起手,望著自己一雙修長的手指,唇角緩緩扯出一抹悽然的笑。
何其荒唐。
她一生傲骨,不肯折腰、不肯屈從皇權權貴。
如今卻被逼到這般境地,要用自己唯一的清白、唯一的底線,當做博弈求生的籌碼。
為了不入帝宮,為了留著一線希望等寶忠歸來。
她別無選擇。
周遭陰冷蝕骨,她眼底卻沒有半分怯弱,只剩一片冷徹的決絕。
今日這一場局,不是順從,是她在絕境裡,唯一能握住的生路。
漫長的死寂過後,裡面終於傳出江朔寧一絲輕淺的喘息聲,淡淡響起:「進來吧。」
周政胤心神驟定,即刻從單珩哲手中接過備好的藍衣,快步入內,反手闔上門。
他眼底盛滿即將得償所願的雀躍,滿心以為她終究是鬆了口,向現實低了頭。
可抬眸的一瞬,所有歡喜盡數凍結。
江朔寧緩緩從床榻起身,素白貼身衣褲之上,漫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只見她十指沾著溫熱血色,靜靜立在昏暗牢光里,抬眸朝他輕輕一笑。
那笑意溫順,卻涼得入骨。
「如今,我已非完璧之身。」
她語氣平靜無波,沒有羞怯,沒有委屈,只剩一片淡漠。
「殿下明日便可,向皇上兌現你的承諾。難關已過,再無牽絆。」
轟的一聲。
周政胤腦中所有臆想、算計、隱忍、步步籌謀,盡數轟然崩塌。
他瞬間明白了一切。
她順從、她等待、她配合,從來不是妥協於他。
她是寧願親手毀掉自己的清白,以極端自傷的方式破局。
也半步不肯屈從於他、不肯讓他沾染分毫、不肯背叛心底的那個人。
手中新衣驟然滑落落地。
周政胤呼吸劇烈顫抖,雙目赤紅,大步上前,死死攥住她的雙肩,力道失控,眼底是徹徹底底的潰敗與絕望,淚水猝然砸落:
「為什麼……朔寧,為什麼!」
「你寧可這般折損自己,以血自污,都不肯讓我碰你一下?!」
他步步設局、甘做卑劣小人,賭盡陰私手段,只為換一次名正言順留住她的機會。
可到頭來,她用最慘烈的方式,清清楚楚告訴了他答案。
他連被她將就的資格都沒有。
江朔寧任由他攥著肩頭,神色不驚,莞爾輕笑,字句清明冷絕:
「殿下,你要的從來只是『我非完璧』的結果,好瞞過聖上,堵住悠悠眾口。」
「結果我給你了。」
「萬千法子皆可破局,未必非要以身承歡。周政胤,這道困住你我的關卡,我替你徹底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