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守住秘密
(一)
周政胤神色頹靡地踏出慎刑司,胸中一股無名怒火橫衝直撞,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灼燒殆盡。
身側的單珩哲瞧出他神色異樣,雖全然不知牢內方才發生了何等糾葛。
可看他這副模樣,便猜定是江朔寧的一番話,傷透了他的心。
單珩哲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遲疑片刻,終究不敢貿然開口追問,只低低喚了一聲:「殿下。」
周政胤沒有應聲,只抬眼望向沉沉夜色,慘白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頹。
方才牢中那一幕,還在腦海反覆盤旋。
那刺目的猩紅,她淡漠的笑意,還有那句字字如冰的話語。
周政胤驟然止步,五指狠狠按壓在心口,尖銳的疼意密密麻麻席捲四肢百骸,幾乎令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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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這是怎麼了?」
單珩哲心頭一緊,連忙上前穩穩攙扶住他,望著他憔悴頹敗的模樣,無奈輕嘆。
「奴才知曉,皆是因為寶忠之事,讓您與朔寧姑娘生出隔閡。朔寧姑娘性子剛烈,一時言語衝撞了您,您切莫放在心上。
待日後尋得寶忠下落,你們之間所有矛盾,自然便能化解。」
這番勸慰本是好意,卻如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進周政胤緊繃的心底。
他緩緩轉頭,猩紅的眼眸死死凝著單珩哲,眼底翻湧著無盡的不甘與自嘲。
終是低低笑開,笑聲沙啞破碎,滿是蒼涼。
「是啊。你們所有人,滿心滿眼,全都在擔心寶忠。」
他胸口劇烈起伏,積壓已久的委屈與酸澀轟然爆發,裹挾著難以言說的痛苦。
「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容不下他,是我借著他失蹤的空子,步步算計,趁虛而入。」
「可誰又知道?我從未想過讓寶忠出事。這些日子,我殫精竭慮想了無數法子,只求既能尋找寶忠的下落,又能……留住我的姑姑。」
話至尾聲,他嗓音驟然哽咽。
他機關算盡,甘願背負卑劣小人的罵名,賭上自身聲名,耗盡百般心思。
一邊暗中搜尋寶忠的蹤跡,一邊只求一個可以光明正大留住江朔寧的名分。
他曾以為自己能夠兩全。
到頭來,兩全皆空。
寶忠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而他心心念念護著、盼著的人,親手斬斷所有可能,寧肯自毀其身,也半步不肯容他。
周政胤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滑落臉頰。
單珩哲望著他滿面痛苦頹敗的模樣,輕聲開口勸慰:
「殿下,奴才看得出您對朔寧姑娘的一片真心,只是這份情意,強求不得。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朔寧姑娘與寶忠的情分,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得來的,他們是從小……」
話音戛然而止。
單珩哲猛地閉住嘴,硬生生將後半截話咽回腹中,險些不慎泄露隱秘。
周政胤眉峰緊緊擰起,猩紅的眼眸盯住他,語氣帶著幾分厲色:「你方才說什麼?什麼從小?」
單珩哲垂下眼帘,神色侷促,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字句:「殿下,寶忠和朔寧姑娘……他們……」
見他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樣。
周政胤心底疑雲翻湧,胸中本就積壓的怒火驟然翻起。
旋即,他一把攥住單珩哲的衣領,將人往前拽近,眼底滿是壓抑的戾氣。
「說!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本殿下?」
他氣息粗重,字字沉冷:
「單珩哲,別以為本殿下不清楚。我看重你,不過是念你武藝尚可,為人素來老實,你當初接近本殿下的那些心思手段,我便不曾與你計較。
可我早便瞧出來,你自初見朔寧,神色便屢屢異樣。
你又總與寶忠私下密談,我心中一直疑惑,你們相識不過短短時日,怎會熟絡得如同舊識。」
周政胤手上力道又加重幾分,目光銳利如刀:「莫非,你也是寶忠的人?」
(二)
單珩哲神色惶然,被周政胤攥住衣領,呼吸都有些滯澀。
他心底沉沉一聲嘆息,萬般掙扎過後,終是咬牙,將深埋的舊事和盤托出。
「是。朔寧姑娘,是我的妹妹。寶忠,是我自幼一同長大的玩伴,我們兩家本是比鄰而居,他本名叫謝景淮。」
他垂著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苦澀:
「從前家父待朔寧十分刻薄,時常將她鎖在柴房挨餓受凍。是謝景淮,每夜偷偷翻過院牆,給我妹妹送饅頭吃食,這般光景,整整持續了三年,這些事,我全都看在眼裡。」
「後來家父狠心,將朔寧賣入宮中。沒過多久,謝景淮也隨之入宮。如今回想起來,他入宮,本就是為了追隨朔寧。至於他甘願淨身入宮,多半,也是為了能守在她身旁。」
周政胤攥著衣領的手驟然鬆了幾分,指尖微微發顫。
夜色沉沉,宮道的晚風拂面而來,將他周身的戾氣盡數吹散,只剩下一片巨大的茫然與震愕。
「原來是這樣……原來竟是這樣啊。」
周政胤緩緩仰頭,唇角扯出一抹悲涼的自嘲,笑聲沙啞破碎,在寂靜的宮道里格外刺耳。
「他們的情分,是自幼時便已生根。我縱有萬般權勢,又拿什麼去與之相較。」
單珩哲垂落的手緊緊攥起,語氣帶著沉甸甸的為難:
「可是殿下,朔寧對此全然不知情,她到今日,都不知道寶忠便是當年夜夜翻牆給她送饅頭的人。這件事,寶忠同樣再三叮囑,不許我吐露半個字。」
周政胤渾身一僵,眼底的錯愕又添了一層。
他本以為,江朔寧心中記掛的,是那個與她兩心相知的故人。
可萬萬沒料到,這份羈絆藏得如此曲折。
寶忠守著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默默陪在她身邊,而江朔寧,連這份恩情的真相都蒙在鼓裡。
夜風呼嘯而過,吹得他衣袂翻飛。
方才牢中那刺目的猩紅,她淡漠決絕的眉眼,此刻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放。
他忽然懂了,為何江朔寧寧可選擇那樣慘烈的方式,也不肯向他妥協。
那不是單單一時的執拗,是心底早已裝下了另一個人,一份從苦難歲月里熬出來的執念。
可偏偏,連這份執念的全貌,她自己都不曾知曉。
驟然,周政胤眸色沉如寒潭,定定望向單珩哲,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此事,不許告知朔寧。不然,後果自負!」
話音落,他不再多言,猛地旋身,大步朝著宮道深處走去。
單珩哲心頭一緊,連忙快步追上去,聲音里滿是惶惑:「殿下,您要去往何處?」
周政胤抬首,遙望夜空懸著的一輪冷月,月華淌過他決絕的側臉。
「人心之中,能照進長夜的月亮本就只有一輪。」
「既然那輪明月尚且蒙塵未顯,那便由我來做她的月亮。我要給她一份堂堂正正,名正言順的歸宿。」
單珩哲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怔在原地,臉上寫滿錯愕:「殿下……您說什麼?」
月色鋪灑在周政胤的背影上,將他的輪廓襯得孤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