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相思子
(一)
葉婉聞言,唇角浮起一抹淺淡涼薄的笑,語氣從容:「你素來善辯,橫豎都有一番道理。」
話音未落,她倏然拔下玉簪。
鑽心劇痛驟然翻湧而上,江朔寧再也撐不住隱忍,一聲痛哼自喉間溢出,額間冷汗涔涔而下。
「采衣,取來。」葉婉聲線依舊平緩。
采衣渾身輕顫,躊躇良久,終究不敢違逆,自袖中取出藥瓶,小心翼翼擱在她掌心。
葉婉隨手將玉簪棄於地上,拔開瓶塞,傾出一粒烏沉沉的藥丸,遞至江朔寧眼前,眼底含著薄冰似的笑意:
「這便是夢陀羅,外頭改了個柔婉名字,喚作相思子。
如今又在原方里另添了一味,不會即刻取你性命,只叫人蝕骨摧魂,日夜受熬。
命硬,十日尚可苟延;福薄,便悄無聲息殞了,連一聲哀慟都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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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心要扳倒葉家,儘管放手去做。本宮,靜候佳音。
你恨我入骨,一心除我,可如今困在我掌心,又能奈我何?」
說罷,她抬手捏住江朔寧下頜,便要將藥丸強灌入口。
江朔寧情急之下,狠狠咬住她指尖。
葉婉吃痛,眸色驟然沉冷,揚手便接連扇了她數記耳光,起身將藥瓶遞與侍衛,聲音冷冽:
「盡數餵下,叫她嘗盡苦楚,不得善終。」
侍衛躬身接瓶。
江朔寧奮力搖頭,身子拼命向後掙,可終究寡不敵眾,被侍衛強行掰開下頜,整瓶相思子盡數傾入她口中。
她不肯吞咽,一名侍衛重重踹在她腹上,另一人提水罐灌下,第三人死死捂住她的唇。
江朔寧徒勞掙扎,終究喉間滾動,盡數咽下,脫力癱軟在地。
葉婉垂眸看著她,語調慢悠悠,帶著拿捏一切的狠意:
「一共十二顆。此後每隔兩個時辰,毒癮便會發作。若是想要解藥,便叫景宸王親自來求本宮。
若是膽敢稟明聖上,本宮保管你,生生被相思子煎熬至死。」
說完,她輕打一個呵欠,神色漫不經心:
「想來外頭已經在尋她了,即刻將人轉移出去。本宮才沒蠢到留她在宮裡過夜。」
「是,娘娘。」
四名侍衛正要將江朔寧打暈裝入紅木箱,葉婉忽然頓住,眸底漾出幾分玩味:
「慢著,得叫她徹底成癮。采衣,再取一瓶來。」
采衣躬身,聲音發顫:「是,娘娘。」
很快,四名侍衛抬著那隻紅木箱,悄無聲息地退出儲秀宮。
殿內重歸沉寂,只餘下地上一縷淡淡的血腥氣。
采衣心頭惴惴,終究按捺不住,放低了聲線:
「娘娘,若是江朔寧當真熬了過來,來日必定會尋我們復仇,終究是個隱患。」
葉婉慢條斯理撫平衣袖上細微的褶皺,一聲冷笑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看得太淺。哪裡等得到她來扳倒我們?待到事發,這相思子的來路,自會算在景宸王府頭上。
一旦聖上知曉這禍源牽扯王府,再有太子從旁推波助瀾,本宮又有何懼?」
采衣猛地一怔,心頭驚悸,小聲問道:「娘娘的意思,是要將此事嫁禍給景宸王府?」
葉婉抬眸,眼底滿是狠趣的笑意:
「不然你以為呢?本宮說要報仇,便不會只叫她受皮肉苦楚。
他們平生最愛追查底細、勘破案情,可這一回,終究要栽進自己苦苦探尋的羅網之中。有趣,實在是有趣。」
采衣倒吸一口冷氣,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眼角餘光掃過地面尚未拭淨的血跡。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竄,垂首屏息,再不敢多說一字。
(二)
周政胤今夜又闖至東宮大鬧,殿內一片紛亂,雞犬不寧。
太子強按胸中翻湧的怒意,耐著性子,最後一遍開口:「東宮之中,並未見過你的側妃。」
周政胤半句也聽不進,語聲急躁,滿是偏執:
「寶忠是你東宮的人,是他夫人私自帶走本王側妃。若非有他夫人從中牽線,本王的側妃又怎會無故失蹤!
此事東宮脫不開干係,你們必須替本王尋人。若是不然,本王便連夜入宮,請父皇來評這個公道!」
太子望著他這般蠻不講理的模樣,面色沉沉,心底早已暗斥他是無可理喻的瘋犬,只是略一轉念,便權衡清楚利害。
此事倘若真鬧到御前,無端掀起風波,折損東宮體面,實在是因小失大。
他便強按胸中翻湧的火氣,神色慢慢沉靜下來,為顧全大局,當即吩咐寶忠帶人一同搜尋。
京城的大街小巷裡,官差逐戶叩門尋訪,犬吠之聲此起彼伏,街巷之間人心惶惶。
皇宮。
養心殿內燭火昏微,皇上已然安歇。馮禧躡足入內,屈膝躬身,壓著嗓子細細回稟:
「回稟陛下,太子殿下、景宸王、霍大人,還有謝諭德,領著一眾人手在長街上搜尋失蹤的側妃,四處尋訪,鬧得街巷不寧。
現下有風聲傳到景宸王耳里,傳言側妃被人擄進了宮,他此刻正在殿外,懇請面見陛下。」
皇上聽罷,倏然睜眸,胸中怒火翻湧,劇烈起伏。
他猛地一把掀開身上錦被,坐直身子,一聲沉喝震得帳幔微顫:「放肆!」
半柱香後。
皇上披著外袍,神色沉凝,望著跪伏一地的周政胤、霍驍、寶忠與太子。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皇上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聲含怒意:
「景宸王,你好大的膽子!朕未曾傳召,你便擅闖養心殿!」
周政胤重重叩首,聲音惶急:「父皇,人命關天!兒臣的側妃,是皇兄東宮這邊的人擄走了!」
話音才落,太子猛地抬眼,眼底壓抑著翻湧火氣,沉聲辯駁:
「九弟,你還要這般污衊東宮?方才東宮已然陪著你一同尋人,何來擄走一說?」
周政胤斜睨他一眼,旋即抬首,一雙眼霎時間蘊滿紅意,楚楚委屈地望向皇上:「是謝諭德的夫人,將兒臣的側妃拐走的。」
寶忠立馬連連磕頭,沉聲道:
「皇上明鑑!臣萬萬不敢!今夜臣一直跟著太子殿下與王爺一同在外搜尋,半分不敢懈怠。
內人確曾與側妃娘娘見過一面,可斷無拐人的道理!」
皇上面色陰沉到極點,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冷沉沉落在周政胤身上:
「沒有半分憑據,便敢在朕面前信口攀咬!是誰給你的膽子?」
周政胤喉頭一哽,哽咽出聲,字字淒楚:
「父皇!就算褫奪了兒臣的王爵,兒臣也一定要找到朔寧!父皇,兒臣自回京之後,便被禁足兩月,滿心委屈,父皇也不肯見兒臣。
兒臣身邊,除卻王妃,便只有朔寧相伴。倘若母妃泉下有知,見兒臣這般苦楚,必定傷心難抑。兒臣命薄,母妃遭人構陷離世,偌大世間,兒臣唯一能依仗的,原只有父皇。
如今連父皇也厭棄兒臣,這王爺的頭銜,兒臣要來何用?若是朔寧有半點不測,兒臣……兒臣也不活了!」
他一邊說,一邊淚如雨下,哭得肝腸寸斷。
太子一怔,一時竟無言。
寶忠無奈閉緊雙眼,只覺頭疼。
一旁的霍驍死死咬住下頜,腮幫子繃得發緊,費盡全力才壓下唇角的笑意。
他今日才算開了眼界,原來景宸王演戲的本事,竟到了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