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三月渡劫
(一)
冬盡春來,歲月流轉。
江朔寧戒相思子之毒,整整熬了三月。
毒癮反反覆覆,時好時壞,如同煉獄輪迴。
周政胤數次瀕臨崩潰,險些忍不住前去求葉婉,再取一瓶相思子。
後來江朔寧每每回想這三個月,才真正明白何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倘若不是周政胤寸步不離,日夜守在她身側,她根本撐不過這一場生死煎熬。
屋內自晝至夜,不是她毒癮發作時撕心裂肺的痛呼,便是器物碎裂的巨響。
周政胤唯恐失控的她誤傷自身,早早命人將屋內硬物盡數撤空。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依舊添滿傷痕,全是江朔寧神志混沌、狂亂失控時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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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月,周政胤也熬得形銷骨立,滿目憔悴。
她猶記得,最後一次毒癮褪去,她與周政胤雙雙脫力,癱坐在地面。
「是……是不是結束了?」
江朔寧虛軟地倚在他肩頭,聲線輕得幾乎聽不見。
周政胤死死摟著她,眼底密布紅血絲,下頜冒出青硬胡茬,嗓音沙啞哽咽:
「苦日子終於熬過去了……我再想,若是你再戒不掉毒癮,我真要去找葉婉,求取相思子。
你受這份苦,那我便陪你一同承受,你痛,我也一起痛。」
江朔寧微微側頭望向他,抬起尚且無力的手,指尖輕輕撫過他下頜粗硬的胡茬。
就在這一瞬,她心底恍然。
其實,她、寶忠,還有周政胤,早在許多年前,便早已血脈相依、心魂相融。
縱然之後爭執不斷、風波迭起,可這三顆心,自始至終,從未真正分開。
周政胤抬手覆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攥在掌心,側首凝著她,鼻尖輕輕蹭過她的鼻尖,淚意翻湧,泣聲低啞:
「姑姑,我們,終於等到了春暖花開。」
江朔寧淚眼朦朧,抬眸怔怔望著他。
不過三月光景,眼前少年消瘦得厲害,兩頰深深凹陷,輪廓鋒利得讓人心頭髮揪。
整個人憔悴脫相,再不見往日清俊模樣。
看著他滿身傷痕、滿眼疲憊,一股酸澀洶湧席捲心口。
這三個月,她痛不欲生,可他何嘗不是陪著她,一同墜入煉獄。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她無從報答這份傾盡性命的陪伴與偏愛。
心緒翻湧間,江朔寧忽然傾身,仰頭輕輕吻上他的唇。
突如其來的溫柔,讓周政胤渾身一僵,整個人徹底怔住,如同墜入不真實的幻夢。
他立刻抬手,輕柔卻堅定地微微推開她,薄唇劇烈顫抖,眼底瞬間蓄滿淚水,慌張又卑微地開口:
「不要!姑姑,不要這樣!」
他呼吸紊亂,字字泣血,滿是克制與隱忍:
「我不要你用這種方式報答我這三個月的相守之恩。
我真的很愛你,愛到可以陪你入地獄,可我再也不想,不敢勉強你半分。
我怕……我真的會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要這份帶著虧欠、帶著報答的溫柔。
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願,不是你愧疚之下的妥協。
姑姑,我不要……」
話音未落,江朔寧心頭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
她猛地傾身上前,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脖頸,將整個人狠狠貼進他懷裡。
積壓三月的痛苦、愧疚、無助、動容,盡數化作崩潰的哭聲,埋在他肩頭放聲哽咽:
「阿胤……謝謝你……」
周政胤渾身一顫,所有強忍的堅強瞬間潰不成軍。
他用力回擁住單薄的她,臉頰深深埋入她微涼的發間,壓抑已久的哭聲悶悶響起。
少年所有的疲憊、惶恐、煎熬,在此刻盡數釋放。
一室安靜,只剩兩人相擁痛哭。
熬過刺骨寒冬,捱過蝕骨毒劫,他們終於從地獄裡,相互拉扯著爬了回來。
很多年後,江朔寧每每回想起這一日,總會輕聲悵然。
她始終記得。
倘若那一日,周政胤沒有推開她,倘若他順勢接納了自己報恩的一吻,甚至要了她。
她當真會徹底放下過往,死心塌地餘生追隨他,安然做他一世安穩的皇后。
可那一次,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推開了她。
他不要她的虧欠,不要她的妥協,不要她以身報恩。
他只要她心甘情願。
(二)
四月春風和煦,草長鶯飛。
熬過整整一季煉獄般的寒冬,京城終於迎來了溫柔的春色。
街頭凍土消融,枯木抽芽開花,湖畔萬千柳條垂落,隨風輕輕拂動碧波。
天際紙鳶搖曳翻飛,悠悠蕩蕩,掙脫束縛,乘著暖風漫遊晴空。
就在這春風溫柔的一日,宮中忽然傳下聖旨,召周政胤即刻入宮覲見。
聖命難違,周政胤不敢耽擱,即刻整頓衣容,與單珩哲並肩匆匆入宮。
江朔寧身子日漸痊癒,毒癮盡除,心境舒展,便同高書冉出門踏青閒遊。
高書冉已有五月身孕,寬鬆春衫掩著微隆小腹,眉眼溫婉恬靜,滿是臨產前的柔和暖意。
二人並肩走在青石長街,低聲說笑,一派輕鬆愜意。
丫丫又長了不少,眉眼越發靈動,一路蹦跳跟在身側,嘰嘰喳喳說著趣事,軟糯可愛,為春光添了幾分鮮活生氣。
身後六名黑衣護衛肅立隨行,百靈與明蘭貼身跟在一旁,細心照料。
就在丫丫拉著江朔寧與高書冉,正要往湖邊游賞之際,迎面恰好撞見寶忠,夏坤隨在他身側。
霜白長發依舊,容顏俊逸,身形挺拔如舊。一身淡紫衣袍,腰間玉佩垂著舊穗。
那穗子,正是早年江朔寧親手所編,經年累月,早已磨損褪色。
只是這一次,他身側,卻不見趙小碟的身影。
此事後來江朔寧聽霍驍說起。
趙小碟始終困在心結愧疚之中,認定是自己私見江朔寧,才釀成綁架禍事,逼得寶忠自毀其身、斬斷塵緣。
寶忠臥病養傷之時,她獨自剪去青絲,去往城外寺廟落髮為尼。
她自言,是一己貪念私心,連累眾人,此後青燈古佛,餘生贖罪。
寶忠抬眸,一眼望見自柳蔭下走來的江朔寧。
她一身翠色衣裙,比岸邊垂拂的柳色還要清潤動人。
雲髻高綰,昔日蒼白憔悴的面頰早已恢復紅潤,容色舒展,整個人神采煥然,不復先前病弱頹靡之態。
二人四目相對。
那些浸透血淚的過往,仿佛在這一刻悄然沉澱,無盡心酸,盡數褪去。
江朔寧望著他,見他安然無恙,那夜慘烈之舉終究沒有釀成無法挽回的結局。
心底懸了許久的巨石終於落地,唇角漾開一抹釋然的笑。
我們依舊還是我們,卻又早已不再是從前的我們。
她知道,那場夢裡她苦苦祈求的心愿,終究成真了。
旋即,她從容移開目光,俯身抱起丫丫,轉頭又同高書冉輕聲說笑,步履平穩,自他身側從容擦肩而過。
寶忠亦微微抬著下頜,緩步與她錯身而過,唇角輕輕揚起。
她若平安無恙,他亦心無掛礙。
丫丫睜著一雙烏黑清亮的大眼睛,望著從身旁走過的寶忠,奶聲奶氣,輕輕喚了一聲:
「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