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她的夢
(一)
這一夜,江朔寧正被毒癮啃噬得痛不欲生,偏又聽見消息。
寶忠親手斬斷紅塵。
心口驟受重擊,她喉頭一甜,猛地嘔出一口鮮血,眼前驟然發黑,直直暈厥了過去。
霍驍望著眼前亂象,也是頭一回遇上這般完全失控的局面。
周政胤沉聲吩咐眾人退下,獨留下來守著昏迷的江朔寧。
這一夜,江朔寧墜入一場漫長而悽愴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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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剎香菸沉沉,佛燈幽微,她長跪於冰涼青石之上,一下、又一下重重叩首。
額頭撞在堅硬的階石,鮮血緩緩漫開,浸染身下蒲團。
她聲音嘶啞破碎,淚水混著額間血珠滾落,對著佛像顫聲祈告:
「信女江朔寧,叩求菩薩垂憐。
求這一切噩耗皆是幻夢,求菩薩護寶忠平安無虞。
若本該許信女壽至八十,那餘下數十年陽壽,信女全都不要了。
信女今年二十二,只求再活八年便夠。
剩下五十年壽命,信女甘願盡數捨棄,換寶忠平安,換周政胤平安。
信女這一生,所求原就寥寥,只願他們二人,往後不再罹難,不再受錐心之苦。
倘若菩薩慈悲,也求一刀斬斷信女同寶忠這段纏骨蝕心的情緣。
往後漫漫歲月,他不必再記掛信女,不必再為信女煎熬。
願他此後無牽無絆,隨心而安,長命百歲。
也求菩薩庇佑周政胤,護他安穩長大,前路風和日暖,遠離風波。
所有孽緣、相思、苦楚,都由信女一人擔下就好。」
禱念未落,她依舊不肯停歇,額頭一次次重重磕向青石,舊的血痕之上又添新紅,反反覆覆,低聲複述著心底的祈求。
青煙悠悠流動,將她單薄的身影籠在其中,慢慢越過不停叩拜的她,向著大殿深處延去,最終落於那尊低眉垂目的菩薩像前。
佛像寂然不動,無言無答,只是靜靜俯瞰著人間這一場滾燙、徒勞、無處安放的悲苦。
屋內,燭光搖曳。
周政胤跪在江朔寧的榻前,緊緊攥住她那雙冰涼的手。
江朔寧沉沉昏睡著,一動不動,唯有眼角不斷有淚水無聲滑落,浸透枕席。
「姑姑……」
周政胤雙目赤紅,將她冰冷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頰,喉頭重重哽咽,字字都裹著破碎的哭腔:
「我記得,你最愛我喚你姑姑,不喜歡我直呼你的名字朔寧。往後我都叫你姑姑,再也不惹你難過了。
姑姑,相思子這蝕骨之毒,阿胤陪著你一起熬,我們慢慢戒,一切都會熬過去的。
我知道,你是聽聞寶忠的事,才傷了心脈。你們兩個人,怎麼都這樣傻啊。
方才霍驍的神色騙不了我,我早就看出來,回王府之前,你同寶忠已經見過一面。
我不是懵懂無知、長不大的孩童,別總把我護在身後,什麼都瞞著我。
寶忠他,從來沒有真心投靠太子,對不對?他依舊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寶忠,是不是?
霍驍願意助我,不止是為了你,亦是受寶忠所託,是不是?
你們兩個人,藏得好苦,撐得好苦。」
他肩頭劇烈發顫,垂著頭,淚水滾滾砸落在被褥之上,泣不成聲:
「為了我,他做到這般地步,值得嗎?我周政胤怎麼沒能早點看穿,早點懂他。
寶忠從來沒有變,他只是恨我從前爛泥扶不上牆。
我長久躲在你們二人的庇護之下,竟忘了,他也會疲憊,也會痛。
姑姑,我真的好累啊。我不想要如今這些紛爭、權位了。
我好想回到從前,回到藏書閣的日子,那是我這一生最快活的時候。
還記得長門宮裡,是寶忠手把手教我讀書識字,一遍一遍提點我,為我籌謀。
我好懷念從前,只有我們三個人,安安靜靜,沒有恩怨,沒有血淚。
我求求你醒過來好不好。
我們三個,不要再互相折磨、不要再這樣痛下去了。
我快要被你們兩個人,折磨得心都碎了。」
(二)
謝府。
太子聞訊,即刻命人傳了宮內最好的太醫趕來,為寶忠療傷。
他立在廊下,寒風拂動衣袂,神色沉凝,轉頭看向身側的夏坤,語聲含著不解與冷意:
「好好一個人,何苦如此。當初好不容易復歸男兒身,如今偏又對自己下這一刀。
若非是你及時察覺稟報,後果不堪設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般自毀其身,便是不孝!」
夏坤垂首躬身,低聲回稟:
「殿下明鑑。依屬下揣測,此事多半與江側妃脫不開干係。聽說不少人私下議論,二人早在宮中之時,情愫便不一般。
再加近日側妃遭逢大變,景宸王那邊又連日心緒激盪,種種重壓層層相逼,他才被逼得做出這般極端之舉。
一旁的周蕭聞言,嗤了一聲,開口道:
「實在荒唐。這個謝景淮,行事全然不顧謝家,不為謝家香火考量。
說穿了,他這般自傷,也是怕自己這份私情,將來會拖累殿下。這般說來,倒也算對殿下一片愚忠。」
話音未落,周恆懷抱著一匣名貴補藥,氣喘吁吁奔入院中:
「我聽說寶忠出事了,特意尋來上好的補劑。我翻查過古籍,這幾味配伍,調養起來比先前更……更好。」
太子眉峰微蹙,淡淡感慨一句:「十四弟倒是待寶忠有心。」
周恆輕輕撫過藥匣,語聲溫軟,藏著舊年感念:
「只因當年寶忠幫過我。那時境遇艱難,他悄悄將我母妃遺留的鐲子送還給我,留我一點念想。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到今日。」
太子微微頷首,眸底掠過一絲冷戾,語氣沉得發寒:
「周政胤當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想來是景淮投附東宮以來,始終心結難平。
江側妃一事,鬧得東宮、謝府風波不斷。待他傷勢穩住、身子痊癒,孤,親自好好治治這個周政胤!」
話音落,周蕭、周恆與夏坤盡數垂眸緘默,無人敢再多言半句。
院中氣氛沉寂壓抑,屋內更是一片狼藉血腥。
不多時,婁院判從裡間走出來,懸著的心稍稍鬆了些。
他在銅盆里洗淨滿手鮮血,抬眼看見趙小碟還跪在地上失聲痛哭,不由得輕輕一嘆,邁步出屋,向著太子躬身回稟:
「回太子殿下,萬幸施救及時,要害未曾徹底斷損。微臣已然盡力穩住傷勢,往後只需靜心調養一月,悉心進補便可。」
太子目光沉沉,微微頷首,抬眸望向天色。
東方已然漸漸泛亮,可他眼底的寒意,半分也不曾消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