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野心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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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裡數支火把斜嵌在石壁凹槽里，赤紅焰舌翻卷躍動。
木柴噼啪作響，晃動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拉扯在岩壁上，扭曲支離。
濃重的松煙混著火藥獨有的腥澀，沉沉壓在空氣里，悶得人胸口發緊。
敞口的箱籠堆落在地，一排火銃靜臥其間，在搖曳火光下泛著暗沉冷硬的鐵光。
寶忠指節死死扣著火銃，掌心浸出一層薄汗，目光一瞬不瞬鎖在太子臉上，萬千念頭在心底飛速翻湧。
他比誰都清楚今夜這一局兇險到極致。
此地一旦濺血，無論死的是誰，罪責最先便會扣在他頭上。
更何況周蕭、周恆兩位皇子俱在當場。
戕害皇子乃是誅九族的重罪，半分轉圜餘地都無。
他暗自權衡利弊。
倘若太子存心殺他，事後只需把一切栽贓成他私通外敵、身為內鬼，便可乾乾淨淨撇清所有干係。
可他若是敢反抗，火銃一響，謀逆的罪名當場坐實，九族連根盡滅。
進退皆是死局，往前是刀鋒，退後亦是刀鋒。
他飛快掃過周遭，想尋一絲破局的縫隙，太子與周瑾步步緊逼，根本不給他周旋騰挪的空間。
今夜這場對峙，無論最後是誰占得上風，只要沾了皇子的血，他終究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太子與周瑾面上噙著幾分玩味笑意，靜靜打量著他。
須臾，太子側眸淡淡掃向周瑾。
周瑾心領神會，回身自木箱取出另一支火銃，利落裝填彈丸。
便緩步走到太子身側，銃口直直對準寶忠，聲音冷如寒冰：
「既然揪不出內鬼，那這內鬼，便只能是你。」
寶忠看向周瑾，唇角噙著分寸得體的淺笑：
「我若真是內鬼，殿下有的是千百種法子，暗中將我處置乾淨。
今夜肯坦然帶我至此，讓我親眼看見洞中這批火器，其意本就不止試探我一人。
私藏火器乃是滅頂重罪，此事一旦傳入聖上耳中，此地所有人，無一能置身事外。」
他略一收聲，視線轉向太子，笑意淺淡如初：
「殿下應當知曉，我謝景淮做事，一向懂得給自己留退路。」
他全然無視抵在對準他的火銃，從容移步至太子身側，俯身貼近，聲音壓得極低，只二人聽得見：
「當初殿下將我自刑部大牢救出，我順勢歸附，是我早已同馮禧言明，我手中握著殿下的把柄。
如今，我手裡還有分量更重的憑據。我常年記札記，紙上盡數記下殿下種種隱秘，連殿下與婉妃在書房相會的內情，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一一在冊。
我若是內鬼，又何必守著這些秘事，替殿下瞞到現在？」
太子聞言眸色一沉，緩緩抬眼望向寶忠。
片刻之後，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淺淡冷弧，聲線壓得很低：
「景淮，那你與江側妃的事，孤又何嘗不是替你壓下、代為遮掩？
你二人的流言早已在宮內外暗地傳開，這世上，從來沒有憑空而起的風聲。」
寶忠迎著太子的目光，語聲低沉平穩，不疾不徐：
「所以，殿下今夜本還有要事同眾人商議。不過是毒坊一事橫在心頭，叫殿下難安。
若是殿下信得過，這樁麻煩，微臣可為殿下了結。」
太子眉梢輕輕一挑，目光沉沉，意味深長地凝著寶忠，一言不發。
山洞之內，一時只剩火把噼啪，死寂籠罩下來。
不過瞬息，寶忠挺身站直，舉起火銃，抬臂穩穩鎖定夏坤。
「砰！砰！砰！」
三聲巨響接連炸開，彈丸盡數釘入夏坤心口。
夏坤瞳孔驟然撐大，滿臉難以置信，視線死死鎖向太子，喉間艱難擠出一字：「太……」
話音戛然而止，他身軀重重砸落在地，轟然一聲。
周蕭、周恆、周瑾齊齊怔住，目光反覆在太子與寶忠之間來回，滿心惶惑，猜不透方才二人在耳邊達成了何等交易。
（二）
太子垂眸落在夏坤尚有餘溫的屍首上，目光緩緩掃過周蕭、周恆，唇邊浮起一抹淡笑，復又轉向寶忠，語聲平靜無波：
「夏坤私下去見霍驍，原來是他出賣了孤。此人本就留不得。那麼剩下這兩個人，你猜猜，孤打算如何處置？」
寶忠微微頷首，視線徐徐落向周恆，尚未來得及開口。
周恆已經嚇得面無血色，踉蹌後退，聲音發顫：「皇兄，我沒有出賣你啊？」
寶忠微微蹙起眉峰，目光淡淡鎖住慌亂失措的周恆，語氣平緩，字字藏鋒：
「十四殿下，真正的內鬼已是夏坤，您何故如此惶恐？莫非殿下心中，另藏別事？」
這話一出，周恆渾身猛地一僵，喉結不住滾動，冷汗順著額角淌下，浸透鬢髮。
他臉色慘白，拼命搖頭，聲音抖得支離破碎：
「我……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周瑾忽然抬銃對準周恆，眼底怒意翻湧：「十四弟，三哥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周恆猛地睜大眼睛，慌忙搖頭辯解：「我沒有！三哥的事與我無關，是……是九哥！」
太子眸光淡如寒冰，靜靜看著失態的周恆，不疾不徐開口：
「十四弟，你從前追隨周政胤，該清楚他是什麼人。那就是一條不擇手段的瘋狗。
春獵那日射向三皇子的毒箭，孤已經查清，放箭之人確實是他。」
他稍作停頓，看著周恆臉上血色褪盡，繼續從容拆解：
「可你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你生性謹慎，卻心存僥倖，行事處處留後手，也處處留漏洞。你收買旁人經手毒物，以為憑銀錢封口，便能永無蹤跡？
你的心思，孤看得通透。
你特意將秘製毒藥交給周政胤，借他之手行刺，為的就是把所有罪責推到他身上。你想叫孤和周政胤死斗，再牽出三皇子，令我們手足相殘、彼此內耗，你好坐收漁利，是不是？
孤先前便察覺你屢屢針對三皇子，暗中細查舊事。
你心底埋著多年的恨。
當年你生母蘇妃幽居冷宮、含恨而終，你一直偏執認定，是三皇子的生母良妃下手。
昔年良妃與蘇妃，皆是母后身邊心腹。蘇妃獲罪之後，你不敢質疑皇家決斷，便將所有仇怨，盡數算在良妃、算在孤這一脈頭上。
你的算盤打得極遠。
第一步，借內亂除去三皇子，斬斷良妃一脈根基；第二步，再除掉其餘皇子，掃清前路阻礙；最後一步，便是扳倒孤，覬覦儲位。
你一邊縱容周政胤攪亂局勢，借刀除去宗室手足。
又一邊借著這場紛爭，悄悄籠絡人手、培植私勢。
你數次求孤向父皇舉薦你出征，想學三皇子靠軍功立身，急著在父皇面前博取名望、積攢兵權。
你太急了。
急到利慾蒙心，藏不住眼底野心，不惜賭上所有人的性命，去填你積壓多年的私怨與貪念。」
周恆渾身僵住，瞳孔震顫渙散。他難以置信地抬眼，先望向太子，又慌亂轉頭看向身側默然佇立的寶忠。
他的唇瓣不停哆嗦，所有偽裝轟然碎裂，半句辯解都說不出口。
山洞裡死寂沉沉，硝煙不散，壓得人喘不過氣。
太子目光輕移，落至一旁始終緘默的周蕭身上，語氣依舊平淡，裹著一層洞悉一切的涼薄：
「還有你，六弟。別以為萬事隱秘，景宸王府里，從不缺孤的眼線。你暗中令高書冉懷有身孕，這般荒唐秘事，你當真以為可以瞞天過海？」
說話間，太子自椅上緩緩起身，抬臂先指向寶忠，聲音沉而清晰：
「你與江側妃的私情。」
指尖一轉，落向面如死灰的周恆：
「你謀算加害三皇子。」
最後直指周蕭：
「你暗謀借周政胤王妃腹中孩兒，為自己鋪路。」
他手臂一橫，指尖一併掃過三人，目光牢牢鎖住他們：
「你們各自的把柄，孤早已查得明明白白。生殺榮辱，全繫於孤一念之間。今夜召諸位到此，第一件事，便是叫你們認清真相，你們藏在暗處的勾當，孤全都知曉。往後若再敢暗中耍弄心機，今日在場之人，誰都活不成。」
他略頓，語氣稍稍放緩，卻無半分溫情：
「但說到底，你們是孤麾下之人，孤本不願殘害手足心腹。」
話鋒驟然一轉，野心不再遮掩，直白攤開：
「而今夜召你們來，只為給你們一個選擇。父皇這把龍椅，不知還能坐多久。孤不願再等，也等不起了。
孤要起事，需要諸位隨孤一同舉事。他日江山到手，榮華權位，絕不會少了你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