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是你沒骨氣
（一）
寶忠、周蕭、周恆聽罷，臉色各異，心底翻湧著同一份震駭。
「怎麼？」周瑾上前半步，火銃槍口緩緩掃過三人，聲音冰冷，
「不敢？若是不敢，今日便全都交代在這洞裡。」
周蕭唇角始終噙著一絲淺淡笑意，抬眸飛快掠了寶忠一眼，唰地合起摺扇，望向太子與周瑾。
「皇兄這番手段，臣弟心服口服。父皇年事已高，也該退位休養，安享天倫。」
話音落，他撩起衣擺，屈膝跪倒在地：「臣弟甘願追隨皇兄……」
周恆見狀不敢有半分遲疑，慌忙跟著屈膝伏倒，額上冷汗滾落，顫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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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弟願聽皇兄調遣，一同舉事！」
寶忠垂眸看著跪地的周蕭、周恆。周瑾收起火銃，緊跟著拜下。
他掌心緊攥火銃，幾番權衡，終究屈膝跪下。
這一跪如同信號，洞中所有帶刀守衛盡數伏身，山呼聲響徹岩洞：
「願追隨殿下，共圖大事！」
火光落在太子臉上，他面上並無半分失態的狂喜，只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淡、冷而沉的笑意，眼底翻湧著壓抑許久的野心。
他靜靜俯視下方跪伏的眾人，一身威儀，不發一言，任由山呼之聲在山洞裡迴蕩。
待呼聲漸歇，太子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洞內餘響：
「很好。今日起，你我便是同船之人。富貴榮辱，生死一體。
但孤把話說在前頭，謀逆之路，有進無退。誰若再生異心，夏坤便是前車之鑑。
待到大事功成，孤絕不虧待諸位。都起身吧。」
眾人依言起身。
寶忠心頭沉沉，總覺得這局處處透著不對勁。
他看得通透。
太子謀反一旦成事，他們這些知曉全部秘辛的人，到頭來終究難逃一死，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正暗自思忖權衡，太子忽然將目光落向他，緩緩開口：
「你的夫人趙小蝶已經出家為尼。孤已經派人把你的爹娘一併接了過去，另給尊夫人尋了一處更為穩妥清靜的寺院。
有雙親在旁相伴，說不準哪一日她便能想通，願意還俗歸來。」
這話入耳，一股寒意順著寶忠後脊往上竄，剎那間便懂了其中深意。
哪裡是體恤成全，分明是將他全家牢牢攥在掌心。
可他面上半點波瀾也不露，垂首躬身，語聲平穩恭順，聽不出一絲異動：
「殿下費心安置內子與雙親，微臣感激不盡。」
一旁的周蕭眸光暗暗流轉，心底飛速盤算。
太子連寶忠一家都已然拿捏軟禁，想來，自己與高書冉，還有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兒，同樣是太子心頭的隱患。
今夜局面，委實出乎他預料。
不知周政胤前線戰事究竟如何，他們本是伺機博弈，反倒盡數落入太子掌控之中。
眼下情勢大變，他必須另做籌謀。
周恆垂著頭，心神惶惶。
謀害三皇子的把柄落在太子手裡，他如今如同砧板上的魚肉。
他不敢奢求權位，只求先保住這條性命，只是前路吉凶難料，心底一片慌亂。
（二）
七月流火，暑氣蒸騰難耐。
江朔寧奉聖上旨意居於一處小院，府中僕役統共十人，皇上按月賜銀以供日用。
景宸王府依舊還在修繕，暫不能入住。
這期間，江朔寧遣人前去王府查看。她原先居住的院落焚毀嚴重，萬幸園子裡埋下的八枚種子未曾被大火波及。
侍女便將種子取回，移栽到這處小院的花園之中。
這日，一名侍女匆匆奔進屋內，將一張紙條遞到江朔寧跟前：
「側妃，外頭有人托奴婢把這個交給您。」
江朔寧自燈掛椅上起身，接過紙條。紙上只寫著四個字：東郊，茅草屋。
是寶忠的筆跡。
她遷居此處之後，一步也未曾外出，寶忠也從未來尋過她。
此地距離謝府隔了五條長街，二人已經整整一月未曾碰面。
這段時日，唯有周蕭曾私下前來見過她一次。
彼時周蕭只追問高書冉的下落，江朔寧礙於局勢兇險，不敢吐露半句實情。
只含糊告知人在安全之處，待大局落定自會相見。
可她知道，所謂大局落定，從不是圓滿收場。
這般結局，她心知肚明，周蕭同樣看得一清二楚。
兩個時辰之後，馬車方才行至東郊。
郊外草木繁盛，暑氣雖比城中淡些，風裡卻隱隱裹著一股說不清的壓抑。
江朔寧輕輕掀開一點車簾，抬眼四下搜尋，一眼便望見溪邊立著一道身影。
寶忠獨自站在溪水旁，一身淡紫錦袍，身形挺拔修長，滿頭白髮格外醒目，孤零零的背影，透著難言的孤寂。
隨即，江朔寧緩步走下馬車，踏著野草，慢慢朝他靠近。
直到她走到跟前，寶忠方才緩緩轉過身子，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冰涼，不見一絲溫度，只剩沉沉死寂。
二人靜靜對視。
片刻，寶忠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可知我這一月為何不肯見你？」
江朔寧淺淺一笑，神色平靜：
「我知道。是我擅作主張火燒王府，連累高書冉遭人軟禁，還動用了你手下的人。」
寶忠嗤笑：「僅僅如此？那日殿外值守的是馮禧和小鹿子，殿內內情，你瞞不住我。」
江朔寧抬眼，坦然與他對視：「所以呢？你今日過來，就是為了同我算這筆帳？」
「江朔寧！」
寶忠逼近一步，俯身凝著她：
「王府非燒不可嗎？這把火，等於你主動向皇上攤牌。你清楚這會將我們置於何等險境！
你總是自作主張，為何不肯等我回來商量？你如今行事，和周政胤一樣魯莽冒失！
這場火給你換來什麼？這和親手把我們三人推上刑場有何兩樣？往日周政胤事事依從你，現在我才看清，他行事的性子，竟和你這般相像。」
江朔寧抬眸迎上他的視線，掌心攥緊，淡淡勾起一抹譏誚的笑：
「你尋我至此，便是為了質問這些？既是如此，我走了。」
她轉身欲行，寶忠伸手猛地攥住她手腕，一把將她拽回，眉心擰成一團，聲音沉而刺人：
「站住！急著走，是怕我追問你打算獻身皇上一事？小鹿子早已和我說得明明白白，他百般為你開脫，可我心裡透亮。
江朔寧，你還寄望皇上舊日對你的疼惜嗎？還是沾沾自喜，引得四個男人為你角逐？
這不是榮耀，是不安本分。你是周政胤的側妃，又與我有過夫妻情分，如今又要投向聖上，你就不覺得，自己一身污穢？」
江朔寧猛地揚手，清脆的一掌摑在他面頰。
她胸膛劇烈起伏，眼眶泛紅，怒火堵在喉頭，聲音發顫卻字字凌厲：
「謝景淮，你怎能斷章取義，說出這般戳人心窩的話！你又當真乾淨嗎？
周蕭早已告知我，太子將你的爹娘、趙小蝶一併軟禁。
你心中積鬱難舒，有本事便去找太子要人，何苦拿這些是非來向我泄憤？
你投身太子帳下，我倒想問問你，你又做成了什麼？
莫不是還自覺何其壯烈？說到底，不過是你的體面與自尊捆住了你。
你真以為，藉此事替周政胤扳倒太子，便是何等了不起的大功？」
寶忠定定望著她，眼底一片死寂，舌尖輕輕抵過發麻的左頰，一陣鈍痛漫開。
他忽而氣急反笑，笑聲低啞蒼涼：
「江朔寧！原來你是這麼看我的。我動怒，從來不是因為我的家人，也不是為了小蝶。
要救他們，我自有法子。我氣、我恨的是，你早就不再信我、不再依靠我，凡事一意孤行。
當聽到你打算獻身皇上求存的時候，我一遍一遍替你開解，告訴自己你只是為了活下去，你做什麼我都該體諒。
就連你火燒王府，我也拼命替你尋緣由。可你知不知道，我心裡有多疼？
江朔寧，我們靜下心好好想一想，到底是誰變了。
到今天我才算看得明白，我們本就不合適。從前是我催著你思量我們的以後，如今，該好好掂量的人是我。
我們二人，都是從深宮血路里爬出來的，誰也算不上乾淨。
兩個滿心算計的人湊在一處，互相提防、彼此權衡，我甚至不知道，哪一日你算計的刀鋒，會落到我的身上。
我開始怕你了。霍驍說得沒錯，我對你剩下的，不過是執念。
那份愛意，早一點點被消磨乾淨。這一回，是我要重新思量我們之間所有的事。此刻看著你，我只覺得格外陌生。」
江朔寧望著他，眼底驟然浮起水光，心口一陣陣抽痛，聲音帶著抖意，字字尖銳：
「謝景淮！若真的想清楚了，那就別再心念輾轉。若要斷，便乾脆一刀兩斷，不要像塊甩不開的狗皮膏藥，死死糾纏著我。
我告訴你，我早就放下你了，放不下的人是你！你放不下，是你沒骨氣！你聽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