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大亂
（一）
江朔寧與寶忠雙親，還有霍太傅、霍夫人、霍姍姍盡數被軟禁於東宮偏殿。
殿門重兵層層把守，刀戈的冷光透過窗欞隱隱映進來。
殿內幾人相對而坐，四下死寂，氣氛沉滯得令人窒息。
不多時，天外滾來一陣震耳的雷鳴，轟然響徹夜空。
轉瞬狂風驟起，電光撕裂沉沉夜幕，霹靂交錯，傾盆暴雨兜頭傾瀉而下。
江朔寧起身行至窗前，一道慘白閃電劈落，將她的側臉映得明暗交錯。
聽著窗外雷鳴雨嘯，她靜靜佇立片刻，方才緩緩回身，目光掃過殿內眾人。
「太子今夜已然要行謀逆之事。我們是他手裡最要緊的人質。
若是太子事成，為絕後患，絕不會留我們活口。
若是太子敗亡，我們作為人質困在此地，亂軍之下亦很難保全。
進退皆是死局。唯有設法逃出此處，謝景淮、霍驍他們，才不必被我們的性命挾持，方能放手行事。」
話音落下，殿內幾人面面相覷，皆是緘默不語，沉甸甸的絕望壓在眾人心頭。
霍姍姍倏然起身，快步走到江朔寧跟前。
念及丫丫的遭遇，她心底那份愧疚仍沉甸甸懸在心上，她垂著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無力：
「側妃，可我們又如何逃得出去？殿外守備森嚴，我們根本寸步難行。」
江朔寧神色未松，語氣沉靜卻帶著一股韌勁：「天無絕人之路，辦法總要去尋，萬萬不可坐以待斃。」
霍太傅聞言方才緩緩開口，眉頭緊鎖，長嘆一聲：
「江側妃說得在理，只是東宮到處都是守衛，想要脫身，實在難於登天。」
霍夫人抬眼，眼底存著一絲希冀，語氣帶著幾分篤定：「驍兒定會設法前來營救我們的。」
一旁寶忠的雙親相視一眼，雙雙沉沉嘆了口氣。
謝夫人抬手拭去眼角淚水，聲音哽咽，卻透著一份決絕：
「倘若拿我們這兩把老骨頭，能換得我兒平安無虞，那也值得了。」
江朔寧沒有再接話，轉頭望向窗外滂沱的雨幕，雨聲混著滾滾雷鳴漫進窗縫，她輕聲吐出一句：「那便賭一把。」
話音落下，她眼底已然拿定主意，目光落向案上搖曳的燭火，再抬眼看向殿中眾人，神色分外果決。
「一旦殿內燃起火光，外頭看守的守衛必定會慌亂趕來。」
她轉頭望向霍姍姍，語氣利落分明：「你身負武藝，務必護好你的雙親。謝景淮的父母，交由我來掩護。」
說罷，抬手一把拔下髮髻上尖銳的玉簪，寒光在燈火之下一閃而過。
（二）
外頭暴雨滂沱，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守在殿門口的守衛忽然嗅到一股濃烈的焦糊煙火氣，猛地轉頭望向殿內，厲聲大喊：「走水了！」
話音未落，一眾值守甲士顧不得別的，紛紛破門，一窩蜂向內衝去。
煙火滾滾往外翻湧，殿內火光借著風勢四下竄動。
霍姍姍將霍太傅與霍夫人死死護在身後，手中長鞭一揚，借著混亂沖奔出殿門。
江朔寧護著寶忠的雙親，指尖死死攥緊那支玉簪，緊隨其後向外急沖。
「別讓他們跑了！」一名守衛厲聲嘶吼。
追兵蜂擁而上，霍姍姍揮鞭狠狠抽向逼近的兵卒，鞭梢破空作響，拼盡全力掩護父母向外逃竄。
江朔寧急聲推搡寶忠的二老，叫二人往前快跑，自己回身斷後。
一名守衛猛撲過來，江朔寧旋身回身，手中玉簪狠狠刺入那守衛胸口。
那守衛吃痛發狂，滿臉戾氣，奮起一腳重重踹在江朔寧身上。
江朔寧悶哼一聲，重重摔砸在地。
霍姍姍一行人回頭望見這一幕，皆大驚失色。
烈焰四處蔓延，濃煙嗆得人難以睜眼。
江朔寧蜷伏在地上，渾身痛得發抖，拼盡氣力嘶聲大喊：「姍姍！快帶著他們跑！跑啊！」
霍姍姍雙目驟然赤紅，眼見大批守衛已經合圍過來，再耽擱所有人都要盡數被擒。
她萬般不舍，只能咬牙，護著眾人趁著火勢大亂向外狂奔。
恰在此刻，太子妃領著一隊侍衛疾步趕到，一眼撞見奔逃的幾人，當即急聲下令：「快，護他們脫身！」
霍太傅怔在原地，滿是錯愕：「太……太子妃？」
太子妃神色焦灼，眉宇間藏著萬般憂慮：
「讓太傅受委屈了。你們速速離開東宮，太子斷然不會留你們活口，侍衛會護送你們突圍。」
事態危急，眾人不敢多做言語，便要隨著侍衛動身撤離。
霍姍姍猛然頓住腳步，回頭望向火光肆虐的偏殿，急聲叫道：「江側妃還困在裡面！我要回去救她！」
太子妃伸手攔住她，語氣堅決：「你們先行離去，江朔寧，由我進去營救。」
偏殿之內烈火洶洶，濃煙滾滾漫溢開來。殿外大雨傾盆，嘩嘩雨幕傾瀉而下，一眾守衛顧不上追人，全都撲上前忙於救火。
江朔寧死死咬著牙關，一手捂住被踹得劇痛的小腹，踉蹌著撐住地面勉強爬起。
四周烈焰翻卷，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濃煙嗆得她不住劇烈咳嗽，她拼盡殘存氣力，朝著殿門外跌撞狂奔。
就在這時，頭頂木樑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裂響，轟然朝下墜落。
江朔寧猛地抬眼，眼見橫樑裹挾著火紅的木屑朝自己當頭砸來。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人影衝破煙火闖了進來。
那人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江朔寧的手腕，奮力拽著她向外疾奔。
轟隆一聲巨響！
滾燙的粗重橫樑重重砸落在江朔寧方才立足的地面，碎石與燃燒的木片四下飛濺。
江朔寧被他拖拽著踉蹌奔逃，嗆得滿眼是淚，怔怔側過頭望向身側來人，心頭驟然一震。
竟是霍驍。
他面色冷峻如霜，手中長劍還沾著點點血痕，另一隻手牢牢攥緊她的手腕，不肯有半分鬆懈。
二人剛衝出煙火繚繞的殿門，迎面便撞上圍堵過來的大批東宮守衛。
霍驍身手凌厲，出招殺伐果決，長劍翻飛之間逼退層層兵卒，始終將江朔寧死死護在自己身後，不讓半分刀鋒與拳腳落到她身上。
恰在此時，太子妃帶著侍衛匆匆趕來，遠遠望見二人，高聲急喝：「快跑！」
霍驍仗劍劈開身前最後一道阻攔，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攥著江朔寧的手，二人一頭扎進漫天滂沱的雨幕之中，踉蹌向前狂奔。
東宮的守衛正要提刀追上去，太子妃快步上前，面色凜然厲聲喝止：
「所有人原地站住，不許前去追趕！」
一眾侍衛面面相覷，遲疑不敢妄動。
有親信低聲勸道：「太子妃，若是太子殿下追究……」
太子妃神色決絕，目光望向二人消失在雨夜裡的背影，沉聲道：
「此事一切罪責由本宮一力擔下，太子若是追問，便說是本宮的命令，所有後果，本宮來承擔。」
霍驍終是帶著江朔寧掙脫東宮的險境，二人踏著滿地濕冷的雨水，向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此刻皇城之內早已亂作一團，儼然化作一處廝殺戰場。
宮內太監、宮女驚慌失措四處奔逃，哭喊聲混雜著兵器交擊的脆響此起彼伏。
太子麾下的人馬已經展開行動，宮道殿宇之間，刀光起落，廝殺已然蔓延開來。
江朔寧與霍驍蜷身隱在廊下的暗影之中，渾身早已被冰冷暴雨浸透，髮絲滴水，衣衫緊緊貼在身上。
霍驍側過頭看向身側的江朔寧，見她面色慘白。
他顧不上自己滿身濕冷，當即褪下身上還帶著幾分餘溫的外袍，抬手披在她肩頭。
一番浴血奔逃過後，他呼吸粗重紊亂，壓低嗓音，語氣沉而急促：
「跟緊我，切莫走散。」
江朔寧抬眸看向他，眼底藏著一絲難以置信，雨聲嘈雜里，她輕聲開口：「你為何要來救我？」
霍驍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神色鄭重：
「我不願再讓你獨自扛下所有，更不願讓你再受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