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逼宮
（一）
城樓夜風凜冽，吹得滿場死寂。
太子話音落，便冷眼俯瞰城樓下，看著寶忠仍死死抱著趙小蝶，眼底無半分波瀾，只剩籌謀已久的冷靜與狠絕。
方才那句敲打，從不是單純的恐嚇。
他早已布下全盤死局。
今夜東宮銃鳴，只是他造勢立威的第一步。
無人知曉，此刻皇宮早已被東宮親兵層層封鎖，重兵把守，密不透風。
sītù閱讀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寶忠的雙親、霍太傅、霍夫人與霍姍姍，盡數被悄無聲息軟禁在此。
皆是人質，皆是拿捏眾人的籌碼。
太子收回目光，淡淡看向身前臉色鐵青的霍驍，語氣輕緩：
「霍大人，事成孤絕不會虧待你們霍家。」
霍驍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眼底翻湧滔天恨意，卻無可奈何，最後微微頷首。
太子蓄勢已久，今夜借清叛之名、借天時大勢，要逼宮退位，徹底執掌皇權。
「霍驍、景淮、周蕭、周恆、周瑾。」
太子沉聲點名，聲音穿透夜風，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壓。
「你五人即刻領兵入宮，接管宮城防衛，肅清宮內禁衛，穩住皇城內外。孤要你們，親手持兵，助孤承繼大統。」
太子這是逼他們領兵進宮，是逼他們徹底站隊、染上身家榮辱，從此與太子綁死一船。
退，是家眷慘死、滿門傾覆。
進，是助太子逼宮，從此淪為從龍心腹，再無回頭之路。
寶忠懷中還抱著冰冷的小蝶，心口悲慟刺骨，可二老性命懸於人手，他半分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周蕭、周恆、周瑾三人面色凝重，彼此對視一眼，皆看清了這無解的死局。
今夜，無人可脫身。
要麼俯首臣服，滿門得活。
要麼逆勢而為，盡數覆滅。
漫天夜色沉沉壓落，一場顛覆皇權的宮變，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深夜。
養心殿內燭火搖曳，光影在樑柱間顫顫巍巍。
太醫院一眾太醫盡數跪伏於殿中，大氣不敢出。
皇后與諸位妃嬪跪在御榻之前，目光沉沉落在昏迷不醒的皇上身上。
祁妃肩頭不住顫抖，哭聲壓在喉間，滿是惶急：「皇上素來身子硬朗，怎會驟然一病至此？」
她說著，側過頭看向身側的葉婉，語氣里藏著質疑：
「婉妃，日日都是你在御前侍奉，皇上龍體違和，你怎會半點不曾察覺？」
葉婉捏著絹帕，指尖微微發顫，淚水順著臉頰滾落，聲音淒楚又委屈：
「臣妾朝夕伴駕，只知連日來皇上倦怠嗜睡，總說心口發悶。
可臣妾再三勸傳太醫，皇上只說無妨，不肯驚動眾人。是臣妾勸不動，是臣妾的錯。」
祁妃聞言，一雙眼帶著濃重的狐疑，來回打量葉婉，隨即轉頭望向皇后，聲音帶著顫，字字清晰：
「娘娘，事出蹊蹺。懇請徹查近日的膳食、碗筷，還有殿內燃的香，每一樣都要細細查驗。」
葉婉捏著絹帕的手猛地一緊，肩頭微微一顫，淚水落得更急，卻一時不敢言語。
「祁妃這份心思，本宮明白。皇上驟然病倒，誰心裡不慌。
只是眼下皇上尚在昏迷，先別忙著興師動眾搜檢，驚擾了聖駕，反倒不妥。」
她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祁妃，又落回瑟縮的葉婉身上，語氣溫溫沉沉。
「婉妃日夜在御前伺候，素來恭謹，若無憑據，貿然疑心，豈不是寒了伺候人的人的心？」
「不過，本宮會悄悄吩咐心腹內侍，把今日剩下的吃食、器皿、香燭一併收好，交由太醫暗中查驗，不聲張。
若是真有古怪，自然逃不過。若是無事，也免得後宮人人自危，生出無謂的風波。」
「說到底，皇上如今這樣，咱們這些做後宮的，首要的是穩住局面，不能先自亂陣腳，叫外頭的人鑽了空子。」
馮禧和小鹿子跪在一旁，二人面面相覷，便垂眸不語。
（二）
於是，皇后眉目間仍是哀戚的模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
「好了，此地不宜人多嘈雜。殿內燭火煙氣重，人擠著，反倒擾了皇上靜養。諸位妹妹先隨宮人回各自宮裡歇息去吧。」
她目光緩緩掃過一眾妃嬪，落在滿地躬身的太醫身上，語氣公允周全：
「各位太醫也暫且退到偏房候著，隨時聽傳。皇上脈象不穩，你們留在此處圍著，反倒容易亂了心神。一旦有變故，本宮即刻讓人傳召。」
眾人尚在遲疑，皇后又徐徐開口，話鋒落回葉婉身上：
「婉妃日夜隨侍，最熟皇上起居，便留下來守在榻前。皇上若醒，或是有半點異動，由她第一時間稟給本宮。」
她頓了頓，淡淡補一句，堵住旁人的閒話：
「有婉妃在跟前，本宮也放心。咱們都守著分寸，不吵不鬧，才是真正為皇上祈福。」
祁妃還想再說什麼，對上皇后沉靜無波的眼，話到嘴邊，終究咽了回去。
一眾妃嬪、太醫依次躬身告退，殿中人漸漸散去。
馮禧與小鹿子垂著手，靜靜守在養心殿外廊下。夜風卷著潮氣撲過來，檐角銅鈴低低一響。
小鹿子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嘴唇動了動，正要壓低聲音開口。
馮禧卻先抬眼，望向天際沉沉堆疊的烏雲，長長嘆出一聲：
「怕是又要下一場大雨了。哎！」
這時，太子緩步迎面走來。馮禧與小鹿子連忙躬身行禮：「殿下。」
太子目光淡淡掃過殿門，開口問道：「父皇情形如何？」
馮禧垂首回話：「回殿下，太醫診為突發心疾，現下尚在查驗，暫未查出誘因。」
太子微微頷首，抬步跨入養心殿。
殿內燭火搖曳，葉婉正坐在御榻邊，細心替皇上掖好錦被。
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看見是太子，眼底一瞬漾開喜色，立時起身迎上前。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太子瞥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父皇，伸手輕拉著她退到殿角陰影里，聲音壓得極低：「有沒有露出破綻，被人查出端倪？」
葉婉腳尖輕輕踮起，抬手環住他脖頸，眼波流轉，媚意藏在低聲里：
「放心，誰能料到，我是把藥下在了皇上常穿的衣袍上。沒有人能發現。
事成之後，你許諾我的，可不能忘，要立我做皇后。」
太子手臂穩穩環住她的腰，聲音壓得低而篤定：「我許諾你的，自然不會食言。」
話音落，他在她臉頰輕啄了一下。
恰在此時，御榻方向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
二人渾身一僵，心頭驟驚，飛快斂去神色，理順衣衫。
太子迅速穩住心神，率先上前，立於榻前。
「父皇，您醒了？」
皇上定定望著他，嘴唇翕動，喉間只能發出渾濁的嗬嗬聲，半句言語也吐不出來。
太子緩緩在床沿落座，面上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父皇，太醫叮囑過，您萬萬不可勞神。朝堂大小事務，有兒臣替您扛著。只是您這沉疴纏綿，何日能夠痊癒尚且未知。
以兒臣之見，不如放下這江山重擔，安心靜養，頤養天年。父皇，您意下如何？」
皇上劍眉猛地蹙起，抬手重重連拍三下榻面，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震怒，卻依舊發不出清晰的話音。
太子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語氣聽似懇切，字字裹挾逼迫：
「父皇，兒臣同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為君，終究太過仁厚。您畢生所願，不就是讓我大周威加四海，成為萬國之首嗎？
這份心愿，交由兒臣來替您完成。只要您點頭，即刻便可頒下旨意，傳位於兒臣，也好免去宮中再起禍亂，徒生變故。」
皇上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盛滿寒心，難以置信地緩緩搖頭。他再度抬手，重重連拍三下榻面。
就在這一瞬，櫃門猛地被推開，奉聖上密令潛伏在此的楊帆自暗處疾步而出。
太子與縮在角落的葉婉同時一怔，臉色驟變。
楊帆拔劍出鞘，錚然一聲清響，長劍直指太子，厲聲喝斷：
「太子！方才你與婉妃的謀逆之言，微臣盡數聽在耳中！你二人謀害聖上，意圖逼宮篡位，罪同謀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