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請他出山？
（一）
霍驍僵立良久，一語不發。
千般溫熱、萬般心意，盡數被她一句冰涼的話碾碎。
他喉間發緊，眼底最後一點光亮緩緩沉落，只餘一片死寂的晦暗。
終究只是默然攥緊食盒提手，轉身緩步踏出了牢房。
自這一夜起，霍驍再不輕言半句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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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知，過往的傷痕刻得太深，虛言情話於她而言，只是可笑的空談。
便不再奢求她心軟，不再期盼她回頭，只剩一腔笨拙又執拗的偏愛，化作日復一日的默默奔赴。
天光未亮他便起身，悉心搭配三餐膳食，細細琢磨菜譜，葷素溫熱盡數替她考慮周全。
白日裡奔波大理寺處理公務，案牘勞形，夜深歸家，還要伏案備好次日吃食，日日連軸輾轉。
一日休憩不過短短四個時辰，整個人日漸清瘦，眼底覆著淡淡的疲色，卻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霍太傅與霍夫人看在眼裡，疼在心底，日日望著疲於奔命的兒子，唯有頻頻長嘆，滿心焦灼無奈。
生怕他這般透支身心，終究拖垮自己的身子。
牢中的江朔寧，日日皆是雙份吃食。
一端是霍驍親手烹製、煙火溫軟的家常飯菜，日日不重樣，細緻養身。
一端是周政胤遣人送來的御膳精緻點心、珍饈膳食，華貴體面，從未間斷。
周政胤近來事務纏身，愈發忙碌，可縱使百事冗雜，依舊日日抽空入牢探望。
他會輕聲與她閒談，娓娓道來自己的謀劃布局，事事與她坦言，毫無隱瞞。
光陰悄然流轉，一晃，便是十日過去。
明德宮，書房靜謐沉肅。
周政胤獨坐案前，垂眸凝著掌心密信，墨色眉目覆著一層沉沉冷寂。
半晌，他緩緩抬眼，眸光幽邃淡漠，看向階下之人：「你方才所言，再說一遍。」
單珩哲垂手立得端正，語聲恭謹平直：
「回王爺，近日霍大人往刑部大牢走動得極勤，次次皆是專程探望側妃，且日日親手為側妃送膳食，從未間斷。」
周政胤聽罷，緩緩將密信折起收好，擱於案上。
旋即，他向後微微一靠，倚在椅背上，指尖慢悠悠摩挲著拇指上溫潤的玉扳指，神色看不出喜怒。
「倒是賊心不死。只是朔寧心性堅硬，本就不是三言兩語、一餐一飯便能輕易撼動的人，有人傾心於她，原也不足為奇。」
他頓了頓，指尖叩了叩扳指，語氣添了幾分克制：
「霍家於本王有恩，霍驍亦是本王麾下可用之人，暫且動不得，先由著他去。」
話鋒一轉，眼底漫開沉沉的憂思與戾氣：
「可眼下麻煩在周硯承。雖已被廢，父皇卻遲遲拖到秋後才定罪，分明心底尚存不忍。
皇后這些日子不斷往太后宮中奔走，又調動母族勢力多方斡旋，輪番在父皇面前說項。」
他一聲低嗤自喉間溢出，寒意漸濃：
「周硯承犯下的樁樁件件，本都是死罪。這般遷延耗下去，人心浮動，局勢恐生變數。」
單珩哲微微垂首，眉宇凝著沉色，審慎進言：
「王爺，如此看來，咱們得借朝臣之勢向聖上施壓。
霍驍之父霍太傅在朝中素有威望，話語權不輕，若是能將他推到台前，便可借這股力量，催促聖上下決斷。」
周政胤聞言，指尖仍停在玉扳指上，眸色沉沉，一時默然，陷入深長的思忖。
（二）
殿內靜得只余燭火噼啪輕響。
單珩哲靜候片刻，略一沉吟，低聲續道：
「王爺，還有一事。寶忠忽然主動前去給趙小蝶守墳，不知到底是為何？」
周政胤抬眼望向單珩哲，頭微微偏過，眸光幽冷，帶著幾分洞悉人心的淡諷：
「你與他素來交好，難道看不清他的性子？本王一回來，他便抽身去守墳，哪裡是單純的累了。他這是有意抽身，避開眼下這盤亂局。
也是在給本王施壓，莫非是等著本王三顧茅廬，親自去請他出山？」
單珩哲眉頭微鎖，語聲沉而懇切：
「這實在不像是寶忠會做的事。王爺，不如親自去見見他。他心思縝密，行事持重，如今更是助您扳倒太子。
說不定並非藉機施壓，只是連日周旋，早已心力俱疲。您同他的情分，原不是屬下能相比的。」
周政胤緩緩合上雙目，胸膛重重起伏，聲線沉緩，裹著壓不住的焦灼：
「我心裡清楚。我只是氣他，怎能就這樣拋下朔寧。我歸來那日，朔寧比我離去之時清瘦太多，整個人憔悴不堪，我看著心疼。
他偏要當著父皇的面請命，去給趙小蝶守墳。我去牢里瞧過，朔寧一雙眼睛總是紅腫的。我真怕長此以往，朔寧終會被這份糾葛摧垮。」
單珩哲垂首靜聽，神色亦添幾分沉鬱，低聲勸慰：
「王爺的憂心，屬下明白。寶忠心裡清楚側妃過往的傷痛，只是他夾在中間，一邊是亡故的趙小蝶，一邊是側妃，左右為難。
他選擇守墳，許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側妃，才尋了一處地方躲起來。
只是側妃現下困在牢中，本就心緒難平，他這般抽身離去，反倒成了刺。
若王爺有心，前去見一見寶忠，把側妃眼下的境況說與他聽，說不定能點醒他。」
周政胤閉著眼，輕輕搖了搖頭，方才翻湧的心緒慢慢沉下，語聲裹著一層審慎的權衡：
「暫且再等等。要等朔寧出了大牢再說。父皇有意，要廢去她側妃的位份。」
「我至今尚無穩妥法子。倘若位份一廢，她該以什麼身份留在我身邊？
總不能再做宮女，萬萬不可。她必得有個像樣名分，我才好名正言順護她周全。」
單珩哲垂首躬身，聲音壓得低而穩，字字皆是權衡：
「王爺，這側妃的名分，斷不可任皇上廢去。」
「她與寶忠之間，糾葛已盡，再無轉圜餘地。可一旦除去這份位份，便如同撤去一層桎梏。她若心冷，大可自請離府，遠遁別處。
更要緊的是，名分一去，霍驍再無禮法約束，便可堂而皇之地近身照拂、以情意相托。二人日日相見，時日久了，人心難測。
留著這個身份，便是一道藩籬。既能羈住她，也叫旁人不敢逾矩，行事總要有所顧忌。」
周政胤緩緩睜開雙目，目光落於單珩哲身上。
「這正是我心中所想。朔寧絕不能離我而去。往後太子之位、萬里江山，她都要伴在我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