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你也一樣
（一）
暮色垂落，正是晚飯時分。
霍驍一身酒氣踏入霍府，腳步虛浮踉蹌，展青連忙上前，穩穩將他攙住。
飯廳之內，霍太傅、霍夫人與霍姍姍正圍坐用膳，一眼望見展青扶著霍驍穿過庭院。
「驍兒！」
霍夫人當即擱下碗筷，出聲喚住他，提著裙擺快步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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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太傅眉峰微斂，神色沉凝，一言不發起身跟上。
「你如今是怎麼回事，竟這般貪酒？」
霍夫人快步走近，濃重酒氣撲面而來，她眉頭緊緊蹙起，語氣裹著藏不住的嗔責與憂心：
「你素來極少飲酒，怎的這般沒有分寸。」
霍姍姍也小跑著湊上來，仰起小臉，目光在他搖晃的身形上來回打量，聲音清亮：「哥，你方才去哪兒了？」
霍太傅見狀，放緩語氣打圓場，試圖緩和氣氛：
「先進來坐下吃飯吧。我叫下人給你煮一碗醒酒茶，今晚爹還做了你愛吃的東坡肉。」
霍驍不曾應聲，只偏頭望向飯廳方向，隨即輕輕推開展青的手，逕自朝著廚房快步走去。
「大人！」展青心頭一緊，連忙跟上。
霍夫人與霍太傅對視一眼，皆是滿心疑惑，也一同追了上去，霍姍姍緊隨在後。
廚房內，燭火輕輕搖曳，昏暖的光靜靜鋪在木案上。
霍驍強壓腦中陣陣翻湧的眩暈，酒意一陣陣往上沖，太陽穴突突地發疼。
他草草淨了手，挽起寬大的衣袖。
便從案旁木架搬下盛麵粉的粗陶瓮，掌心捧起一捧雪白麵粉，粉末簌簌落在木案上。
他垂著眼，動作滯緩沉重，一下又一下，木勺攪動乾粉，緩緩兌入清水，指尖埋進麵團里慢慢揉動。
力道虛浮，每一次按壓都帶著克制不住的輕顫。
霍夫人快步上前，眉頭微蹙，輕聲發問：
「你這是做什麼？想吃什麼，吩咐廚娘或是你爹便是，你還帶著一身酒氣呢。」
霍驍手上不曾停下，眼尾泛著淡紅，聲音裹著淡淡的酒意，低啞得近乎呢喃：
「她從前說，包子好吃。我想蒸一籠包子給她。牢里的飯，哪裡比得上家裡親手做的。」
霍夫人一怔，轉頭看向身側的霍太傅。
二人瞬息便懂了他口中之人。
霍太傅長長嘆了一口氣，聲音滿是悵然：
「那日東宮偏殿起火，她冒著兇險助我們脫身，自己獨留火場。幸得太子妃出手相救，才撿回一條性命。我們一家子平安出來，唯獨她……唉。」
霍夫人沉默片刻，心口發酸，當即轉身洗淨雙手，挽起衣袖，輕輕將霍驍從案邊推開：「你歇著，我來。」
她說著，俯身認真揉起麵團，力道放得很輕。
霍驍怔怔望著母親的側影，許久，唇角極輕地揚起一點，是苦澀又動容的笑意，單薄得一碰就碎。
霍夫人垂著眼，指尖不停揉著綿軟的麵團，溫聲緩緩道：
「驍兒，你的心思，早就同我和你爹說過。那夜火場逃生，我也看得出，她極有膽識，頗有幾分我年輕時候的魄力。只是驍兒，情分歸情分，你們終究不能在一起，她是王爺的側妃。
娘明白你傾心於她何處。這般女子，不扭捏、不怯生死，實在難得。只要她平安，娘會親自登門道謝。只是你們，終究相遇得太晚了。」
霍姍姍聽到這話，驀然瞪大雙眼，小嘴微張，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霍驍：
「……哥，你的心上人原來是江……」
霍太傅及時抬手，輕輕拍了拍霍姍姍的肩膀，目光示意她噤聲，別再往下說。
隨即，他看向垂首而立的霍驍，語氣沉重，字字鄭重：
「世間難得有痴情郎，只是驍兒，情能暖人，亦能殺人。霍家滿門性命，都懸在你一念之間。」
一句話落下，周遭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啪輕響。
霍驍垂著眸子，長睫輕輕顫動，一顆滾燙淚珠猝然砸落在麵粉上，暈開小小的一點濕痕。
他慌忙抬手，飛快抹去那滴淚，不願叫旁人看見，旋即背過身去，喉結重重滾動，死死壓住快要溢出來的哽咽。
（二）
夜色漫上來，沉得像化不開的墨。刑部大牢深處，潮氣裹著陰冷腥氣撲面而來。
霍驍一手提著食盒，緩步踏入牢門。
值守的牢頭看見他，當即領著一眾獄卒躬身行禮，低聲齊喚：「霍大人。」
他微微頷首，神色淡淡，眼底卻藏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身上還殘留淡淡的酒氣。
「都退遠些，不必跟著。」霍驍聲音不高。
牢頭應下，帶著獄卒退到廊下，只留一盞孤燈遙遙照著他獨行的身影。
霍驍提步走在陰冷長廊，腳下石板浸著濕冷寒氣。
他轉過拐角，停在第三間牢房門前。守在牢門外的獄卒一見是他，便識趣地拉開牢門。
「不必守在這裡。」霍驍低聲吩咐，自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獄卒接過，心下瞭然，當即悄聲退走。
霍驍輕輕推開牢門。
意料之外，牢中竟漾著一點暖意。屋角燃著一小簇爐火，昏弱火光搖曳。
江朔寧裹著兩層被褥，側躺在簡陋木床上，似是已經睡下。
他將食盒輕輕擱在一旁矮桌上，抬步走入，反手悄無聲息合上牢門。
心念一轉，他已然明白，是周政胤來過了。
火光輕輕跳著，江朔寧眉心微微一動，緩緩翻過身，抬眼便看見霍驍立在桌前，靜靜望著她。
「這般晚了，霍大人為何而來？」
江朔寧撐著身子慢慢坐起身，被褥自肩頭滑落幾分，爐火映著她淡淡的眉眼。
「我蒸了一籠包子，還有東坡肉。你在牢里這半個月，藉此好好補一補身子。」
霍驍指尖微顫，抬手掀開食盒蓋子，白汽悠悠漫出來。
他端出碟子，捏好筷子，慢慢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在床沿坐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藏著壓不住的疼惜。
江朔寧靜靜凝著他，神色冷淡，目光落向他手中捧著的包子與肉食。
沉默片刻，她終究伸手拿起一隻包子，咬下一口。
清甜鮮香在舌尖散開，一點也不膩。她順勢抽走霍驍手裡的筷子，夾起一塊肥潤的東坡肉送入口中。
霍驍一瞬不瞬看著她吃得有滋有味，緊繃許久的唇角緩緩揚起一點淺淡笑意，聲音輕而認真：
「往後這半個月，我親自下廚，一日三餐，都給你送來。」
江朔寧不曾答話，只垂著眼帘，安安靜靜地吃，一口包子，一口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等吃完三個包子，碟中尚有殘食，她胃裡已經飽足，這才抬眼望向霍驍，語調平靜無波：
「還餘下兩個包子、三塊肉，我吃不動了。」
霍驍笑意輕輕斂著，語聲溫和：「不吃便罷，別撐傷了脾胃，剩下的我帶回去。」
他起身把殘食一一收進食盒，取過一旁水盞倒上溫水，復又坐回床沿，遞到她手邊：「喝點水壓壓。」
江朔寧接過水盞，只淺淺呷了一口，隨即遞還。
她旋即躺下，將被褥拉好裹住身子，語調淡而冷，帶著分明的距離感：
「你該回去了。不必再費心送吃食，王爺自有安排，也會時常來探望。霍大人，還望守好分寸。」
霍驍垂眸看著那隻水盞，仿佛沒聽見她方才劃清界限的話，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兀自往下說：
「明兒早朝前，我給你燉燕窩粥，配兩道清淡小菜。晌午做魚、烹蝦，晚間給你蒸餃。」
說著，他起身走到桌前，放下水盞，提著食盒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江朔寧忽然開口：
「從前在宮裡，寶忠也常常給我送吃食。不同的是，這些飯菜是你親手做的，可那又怎麼樣？
到頭來，結局本就一樣。霍大人，難聽的話我早同你說過。你如今所做的一切，寶忠全都做過。一樣想方設法捂熱我，一點點朝我靠近。沒有分別。
別盼著我會選你。你說願意終身不娶，寶忠當初，也說過絕不會負我。」
她閉著眼，一聲極輕的嗤笑自喉間漫出，淚珠順著鬢角無聲浸透被褥，聲音啞得發顫：
「一樣的路，一樣的溫柔，最後也只會是一樣的背叛。
全都是假的。世人從來不懂珍惜到手的東西，霍驍，你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