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劍,咬出青雲舊帳


  天還沒亮,破廟外又來了人。

  這一次,不是趙無極。

  是青雲宗執事范守業。

  他帶了六名外門弟子,站在破廟前的泥地里,臉色比昨夜的天還沉。

  三枚青雲腰牌仍在門檻邊。

  一枚被趙無極踢過,邊角沾著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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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兩枚疊在一起,壓著半片濕葉。

  范守業一看見那三枚腰牌,眼皮便跳了一下。

  「放肆。」

  他聲音不高,卻故意壓出執事威嚴。

  「青雲宗腰牌,豈是爾等能隨意丟棄之物?」

  門內,洛清寒睜開眼。

  她一夜沒怎麼睡。

  斷劍橫在膝上,右手仍纏著昨夜秦長青撕下的舊布。

  布上血跡幹了一層,又被新血浸濕。

  可她的眼神比昨夜穩。

  體內那一縷靈氣很細。

  細得隨時會斷。

  但它在。

  這就夠了。

  秦長青坐在破桌旁,正把瓦罐里幾塊碎靈石重新擺正。

  藏劍池種子裂開的那道細縫,比昨夜又亮了一點。

  他沒有抬頭。

  「找腰牌,去青雲宗名冊房。」

  范守業臉色一沉。

  「秦長青,你已經被逐出青雲宗,竟還敢私扣外門弟子腰牌,蠱惑弟子叛宗。」

  他往前一步。

  「本執事奉大長老之令,前來追繳你私藏的青雲舊物。」

  秦長青終於抬眼。

  「舊物?」

  范守業冷笑。

  「身份牌碎片、外門補錄冊、宗門功法拓本、陣房舊圖。」

  「凡屬青雲宗之物,一律交出。」

  他說得很順。

  像是早就背過。

  洛清寒撐著斷劍站起來。

  她剛動,胸口舊傷便疼得發悶。

  可她沒有坐回去。

  范守業看見她,眉頭一皺。

  「誰讓你站起來的?」

  他認得洛清寒。

  昨日山門外那個被洛家丟來的廢骨少女。

  昨夜劍碑無故裂開,大長老連夜派人查問山門前的事,天沒亮就把范守業支了過來。

  名義上,追舊物。

  實際上,找場子。

  范守業上下打量洛清寒,眼底滿是輕蔑。

  「破骨頭,還真把自己當弟子了?」

  洛清寒握劍的手指收緊。

  秦長青沒有看她。

  只說:「站穩。」

  洛清寒閉了閉眼。

  體內那一縷靈氣順著昨夜的劍鳴,慢慢落到掌心。

  斷劍沒有亮。

  只是鏽跡深處,像有一點冷意醒過來。

  范守業沒有察覺。

  他抬手一揮。

  「搜。」

  六名外門弟子面面相覷。

  他們看見門檻上的腰牌,也聽說了昨夜有人來求拜師。

  現在讓他們搜秦長青的破廟,他們心裡發虛。

  范守業臉色更冷。

  「怎麼,本執事的話不管用了?」

  其中兩名弟子咬牙上前。

  他們剛跨過門檻,洛清寒手裡的斷劍便橫了過來。

  劍尖不鋒利。

  甚至還有缺口。

  可那兩個外門弟子腳步同時停住。

  范守業怒極反笑。

  「你敢攔青雲執事?」

  洛清寒聲音很輕。

  「這裡不是青雲宗。」

  范守業一怔。

  秦長青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句話,她學得很快。

  范守業臉色瞬間漲紅。

  「好,好得很。」

  「一個青雲棄徒,一個洛家廢骨,也敢在本執事面前立規矩。」

  他一步踏入破廟。

  靈壓隨之落下。

  范守業是築基初期。

  比昨夜那個親傳弟子弱些。

  但對剛入引氣的洛清寒來說,仍像一塊壓到頭頂的石頭。

  洛清寒肩膀一沉。

  右手傷口重新裂開。

  血順著舊布滴到斷劍上。

  范守業冷笑。

  「跪下。」

  洛清寒沒有跪。

  她只是抬起斷劍。

  動作很慢。

  慢到范守業幾乎想笑。

  「你還真敢出劍?」

  他說著,袖袍一卷,一掌震向洛清寒肩頭。

  這一掌不致命。

  但足夠把她震飛,也足夠讓她剛養出的一縷靈氣散掉。

  秦長青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抬手。

  只看著洛清寒的劍。

  洛清寒也沒有退。

  她想起昨夜秦長青說的話。

  你在躲疼。

  疼會記住路。

  劍也會。

  掌風落下。

  斷劍迎上去。

  她沒有去擋范守業的掌。

  而是順著那股掌風,把斷劍往旁邊輕輕一挑。

  嗤。

  很輕的一聲。

  像布帛被針劃開。

  范守業的袖袍裂了。

  半張紙從袖中飄出來,落進泥水裡。

  范守業臉色驟變。

  他顧不得再打洛清寒,伸手便去抓那張紙。

  但秦長青比他更快。

  不。

  秦長青沒有快。

  他只是早就彎下了腰。

  像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張紙會落在哪裡。

  他兩指夾住紙角,把它從泥水裡提起來。

  紙頁已經濕了半邊。

  上面的墨跡被雨水暈開,卻仍能看清幾行字。

  黑石礦脈。

  補陣。

  外門弟子秦長青。

  旁邊還有一個被新墨覆蓋過的名字。

  舊墨透在新墨下方。

  像傷口隔著布,還在往外滲血。

  紙頁左下角,蓋著一方朱紅私印。

  掌門私印。

  破廟外的外門弟子臉色全變了。

  「黑石礦脈?」

  「那不是趙師兄的功勞嗎?」

  「這紙上怎麼有秦師兄的名字?」

  范守業臉色鐵青。

  「假的!」

  他說得太快。

  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兩個字。

  秦長青把紙頁展開,看了一眼。

  「三年前的帳冊副頁。」

  范守業厲聲道:「秦長青,你偷宗門帳冊,偽造掌門私印,罪加一等!」

  秦長青看著那方私印。

  「偽造?」

  他把紙頁轉向眾人。

  「掌門私印的邊角,缺了一點。」

  「三年前陸玄成閉關時,私印摔過一次。青雲宗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超過五個。」

  范守業呼吸一滯。

  外門弟子們看向那方朱紅印記。

  果然,私印左上角缺了一個極小的口。

  若不是秦長青指出來,沒人會注意。

  可一旦看見,就再也挪不開眼。

  范守業眼中閃過慌亂。

  他忽然轉身,看向身後弟子。

  「都閉嘴!」

  「誰敢亂傳,按叛宗處置!」

  這句話剛落,廟外山道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范執事好大的威風。」

  趙無極來了。

  他身上仍穿著親傳袍,臉色比昨夜更難看。

  右手垂在袖中,沒有握劍。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蘇明月。

  蘇明月顯然是被臨時叫來的。

  她看見秦長青手裡的帳冊副頁時,腳步猛地停住。

  「那是……」

  秦長青看了她一眼。

  「你昨日說,有些事不能鬧到不可收拾。」

  他把紙頁遞高一點。

  「這算哪一種?」

  蘇明月臉色白了。

  她看見了那方掌門私印。

  也看見了「秦長青」三個字。

  更看見那三個字旁邊被塗改過的痕跡。

  她嘴唇動了動。

  可趙無極已經冷聲開口。

  「秦長青,昨夜放你一馬,你還敢偽造舊帳?」

  破廟裡忽然安靜下來。

  洛清寒抬眼。

  昨夜放你一馬。

  這句話,她聽懂了。

  趙無極是來遮昨夜的丑。

  他不敢說自己帶親傳夜襲,反被震退。

  所以要把今天的一切,都變成秦長青偽造舊帳。

  洛清寒握劍的手慢慢收緊。

  秦長青沒有說話。

  趙無極見他沉默,以為他被壓住,冷笑更深。

  「范執事,把紙拿回來。」

  「還有這個廢骨。」

  他看向洛清寒,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昨夜沒處理乾淨,今日一併帶回去。」

  洛清寒忽然動了。

  她剛入引氣,身形並不快。

  甚至有些踉蹌。

  可她出劍的時機很準。

  趙無極剛抬手,袖口還沒完全落下。

  斷劍已經從他身前橫過去。

  沒有刺人。

  沒有傷皮肉。

  只划過他的親傳腰牌和外袍袖口。

  嗤。

  袖口斷開。

  腰牌繫繩也斷了。

  青雲親傳腰牌落在泥地里。

  啪。

  聲音不大。

  卻讓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趙無極僵在原地。

  他的手還抬著。

  袖口少了一截。

  親傳腰牌躺在洛清寒腳邊,沾了泥。

  這比刺他一劍更難看。

  因為洛清寒沒有傷他。

  她只是告訴所有人,她能碰到他的臉面。

  范守業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蘇明月也怔住。

  洛清寒臉色蒼白,唇邊又滲出血。

  可她握著斷劍,沒有退。

  秦長青看著趙無極落在泥里的腰牌。

  「撿起來。」

  趙無極眼中怒火幾乎噴出。

  「你說什麼?」

  秦長青道:「青雲宗腰牌,豈是爾等能隨意丟棄之物。」

  這是范守業剛才說過的話。

  現在原封不動,還了回來。

  幾個外門弟子低下頭,肩膀微微發顫。

  不知道是怕,還是想笑。

  趙無極臉色青白交錯。

  他想拔劍。

  可右手剛動,昨夜那陣麻意又從手腕竄上來。

  他動作僵了一瞬。

  也正是這一瞬,遠處山道上,有人停住了腳步。

  周玄真沒有走近。

  他站在更高處的山道邊,身邊隨侍撐著傘。

  雨後的山霧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他沒有看清破廟裡發生了什麼。

  但他聽見了腰牌落地的聲音。

  也聽見了「黑石礦脈」四個字。

  周玄真目光微動。

  「黑石礦脈?」

  隨侍低聲道:「使者,要過去嗎?」

  周玄真沒有回答。

  他只看了一眼趙無極,又看了一眼秦長青手裡的濕紙。

  然後,他轉身。

  「回去。」

  「查一查三年前青雲宗黑石礦脈的功勞簿。」

  隨侍一驚。

  「現在?」

  周玄真淡淡道:「現在。」

  破廟前。

  蘇明月終於找回聲音。

  「長青。」

  她看著那張帳冊副頁,聲音發緊。

  「這事不能在這裡鬧開。」

  秦長青抬眼。

  蘇明月臉色蒼白,卻仍硬著頭皮說下去。

  「宗門若因此失了聖地信任,多少弟子會受牽連?」

  洛清寒側過頭,看著她。

  那眼神比雨後的石階還冷。

  「所以他受的冤,也要為了你們繼續壓著?」

  蘇明月被問得一滯。

  「我不是這個意思。」

  洛清寒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把斷劍收回身側。

  有些話,說一次就夠了。

  秦長青把帳冊副頁對著天光舉起來。

  雨停了。

  薄薄晨光穿過濕紙。

  被新墨蓋住的舊字,隱隱透出一點輪廓。

  不是趙無極。

  也不只是秦長青。

  還有一個名字。

  秦守拙。

  秦長青看著那個幾乎被蓋住的名字,眼底終於有了一絲很淡的冷意。

  范守業臉色慘白。

  他比誰都清楚,那張副頁為什麼不能見光。

  趙無極也察覺到不對。

  「秦長青,把紙交出來!」

  秦長青沒有理他。

  他只是把紙頁慢慢折好,收進袖中。

  然後淡淡問了一句。

  「沈清河當年用這張紙,是想蓋住誰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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