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賭劍立約,輸贏有代價
第二封帖子,是被釘在破廟門上的。
釘帖子的不是釘子。
是一截折斷的劍尖。
劍尖穿過紅帖,沒入腐朽門板半寸,尾端還在輕輕發顫。
洛清寒睜眼時,正好聽見那聲顫音。
嗡。
像有人隔著一扇破門,在她斷骨處又敲了一下。
她臉色仍白,掌心按在瓦罐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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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劍池種子裂開的細縫裡,微光已經穩了些,可她胸口舊傷仍像壓著一塊冷鐵。
秦長青坐在破桌旁,沒有抬頭。
「念。」
門外的外門管事喉結滾了滾。
他不敢進門。
昨夜請帖是他送的。
今日賭帖還是他送的。
不同的是,昨夜請帖上落款是掌門陸玄成,今日賭帖最上方壓著趙無極的親傳玉印。
管事把紅帖從劍尖下取下來時,手背被劃出一道血口。
他疼得一抖,卻不敢喊。
「三日後,青雲小比。」
「青雲親傳趙無極,代外門第一楊擎,向秦長青門下洛清寒立賭劍約。」
洛清寒握住斷劍。
斷劍橫在膝前,鏽跡被她掌心磨出一點暗光。
管事繼續念。
「洛清寒若敗,當眾承認廢骨不配修劍,自斷劍路,永不踏入青雲地界。」
門外山風鑽進破廟。
油燈火苗矮了一寸。
洛清寒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斷劍握得更穩。
管事聲音低了些。
「秦長青若不敢應賭,須承認黑石礦脈帳冊副頁為偽造,交出破廟留存拓印,當眾焚毀。」
念到這裡,管事自己都停了一下。
破廟桌角,正壓著一份拓印。
紙角被茶碗壓住,邊緣還留著灰墨和劍鏽的痕。
那張紙不厚。
卻壓得青雲宗這兩日睡不安穩。
秦長青終於抬眼。
他先看門。
門外站著外門管事,兩名青雲弟子,還有一個抱臂靠在槐樹下的青年。
青年一身青雲外門勁裝,腰間掛著試劍牌。
牌上刻著兩個字。
楊擎。
青雲外門第一。
他沒有進破廟。
只是站在那裡,看洛清寒的眼神像看一截快要燒盡的枯枝。
「廢骨。」
楊擎開口。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廟裡聽清。
「你現在認輸,還能留一隻手。」
洛清寒抬眼。
她的眼睛很冷。
楊擎笑了一聲。
「別這麼看我。」
「我不欺負傷患。」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腰間試劍牌。
「三日後,我只出三劍。」
「三劍後你還能站著,就算你贏。」
外門管事臉色一變。
這和賭帖上寫的不一樣。
趙無極要的是洛清寒當眾敗。
楊擎卻把規則改成三劍。
聽起來像是讓步。
實際上更狠。
青雲外門都知道,楊擎練的是重山劍。
前三劍最重。
他曾在試劍台上三劍壓斷過一名外門弟子的兩根肋骨。
洛清寒如今才引氣初入,舊傷未愈。
三劍,足夠把她重新壓回泥里。
秦長青看了楊擎一眼。
又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也在看他。
她沒有問能不能接。
她只是問:「三劍?」
秦長青道:「怕?」
洛清寒搖頭。
「我在想。」
她低頭看著斷劍。
「三劍里,能讓他少什麼。」
秦長青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淡淡的笑意。
「想明白了?」
洛清寒道:「他拿外門第一壓我。」
「那就讓他少這個。」
破廟外的青雲弟子臉色都變了。
楊擎的笑也停了一瞬。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極荒唐的事,低頭看著洛清寒。
「憑你?」
洛清寒撐著斷劍,慢慢站起。
動作很慢。
胸口舊傷牽動時,她指節白了一下。
但她站穩了。
她把斷劍橫在身前。
沒有出鞘聲。
因為那本就是半截斷劍。
「憑我。」
楊擎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出聲。
「好。」
他把試劍牌摘下來,拋到門檻前。
啪。
試劍牌落在泥水裡,濺起一點濕痕。
「三日後。」
「我若輸,這塊外門第一的牌子歸你。」
外門管事想攔,已經來不及。
楊擎轉身就要走。
秦長青的聲音從廟裡傳出來。
「等等。」
楊擎停步。
趙無極派來的兩個青雲弟子也同時繃緊。
秦長青伸手,拿起桌角那份拓印。
紙頁被茶碗壓過,攤開時發出輕微的皺響。
他沒有看賭帖。
只看那枚親傳玉印。
「趙無極的賭注,不夠。」
管事愣住。
「秦……秦公子,趙師兄已經寫明,若洛姑娘贏,楊擎會在小比台上向她認輸。」
秦長青道:「認輸是他的事。」
「青雲宗想燒我的拓印,就拿青雲宗的東西來賭。」
他取過一支斷筆。
筆尖早幹了。
秦長青把筆尖在茶灰里蘸了一下,在賭帖背面寫下第一行字。
「第一,歸還我母親生前留在青雲宗的舊簪。」
外門管事怔住。
「舊簪?」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秦長青寫下第二行。
「第二,請出秦守拙牌位,放到小比台前。」
門外兩個青雲弟子臉色發白。
秦守拙。
這兩日坊市里傳得最厲害的,就是這個名字。
血指印。
斷魂崖。
被新墨蓋住的舊名。
管事握著賭帖的手開始抖。
秦長青寫下第三行。
「第三,劍碑上被抹掉的舊名,三日後由陸玄成當眾給說法。」
最後一筆落下時,斷筆咔的一聲,從中裂開。
秦長青把半截斷筆放在賭帖上。
「送回去。」
外門管事嘴唇發乾。
「這……這不合規矩。」
秦長青看著他。
「趙無極用劍尖釘門,就合規矩?」
管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洛清寒忽然彎腰,撿起門檻前那塊試劍牌。
牌子上沾了泥。
她用袖口擦掉。
動作很慢。
像是在擦一把劍。
然後,她把試劍牌重新丟回楊擎腳邊。
「三日後再拿。」
楊擎低頭看著腳邊的牌子,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笑。
「廢骨,我等你。」
他說完,轉身離開。
外門管事捧著改過的賭帖,也逃似的下了山。
破廟前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那截折斷的劍尖還釘在門板上。
劍尖尾端不再顫。
像一條已經寫完的挑釁。
秦長青沒有拔掉它。
他只是把瓦罐推到洛清寒面前。
「看懂了嗎?」
洛清寒坐回藏劍池旁。
「楊擎前三劍重。」
「他不是要和我比劍。」
「是要用境界壓斷我的手。」
秦長青點頭。
「所以你不能接他的劍。」
洛清寒抬眼。
秦長青道:「你要接他的力。」
斷劍入罐。
罐底的藏劍池種子亮了一下。
那一點微光順著劍鏽爬上來,像在聽。
秦長青從袖中取出一頁舊紙。
紙上只有兩行字。
斷骨養劍。
借力。
洛清寒看見那四個字,呼吸微微一滯。
她胸口斷骨處又疼了。
這一次疼得更深。
像疼痛下面,藏著一條沒走過的路。
秦長青道:「入門,是讓斷處不躲疼。」
「這一頁,是讓敵人的力,替你養劍。」
洛清寒看著瓦罐里的斷劍。
「三日能成?」
秦長青沒有說能。
他把那頁舊紙折好,放到她掌心。
「三日夠你看清他的第一劍。」
洛清寒握住紙。
紙頁很薄。
卻比試劍牌更沉。
同一時間,青雲宗大殿。
外門管事跪在地上,把改過的賭帖舉過頭頂。
趙無極先笑了。
「他還真敢加賭注?」
他伸手抽過賭帖。
看見第一行時,眉頭只是皺了一下。
「舊簪?」
「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
陸玄成坐在主位,目光落在第二行「秦守拙牌位」上,臉色沉了下去。
沈清河卻在看第一行。
舊簪。
兩個字像一根極細的針,扎進他的眼底。
他手邊茶盞忽然響了一聲。
咔。
盞沿裂開一道細縫。
茶水順著裂縫滲出來,燙濕了他的指腹。
沈清河沒有鬆手。
趙無極終於察覺不對。
「師尊?」
沈清河抬眼。
那一瞬,他的臉色已經恢復如常。
「賭。」
陸玄成看向他。
「沈長老,這舊簪是何物?」
沈清河淡淡道:「一個棄徒拿來擾亂人心的舊物罷了。」
他說得平穩。
可裂開的茶盞還在漏水。
茶水一滴一滴落在案上,把賭帖邊緣洇濕。
趙無極盯著那道水痕,扣住賭帖的指節一點點發白。
那封帖子落在他手裡,忽然不像賭帖。
而是一把別人早就等著他握住的刀。
破廟裡。
洛清寒已經開始看那頁借力心法。
第一行字入眼,她掌心舊傷便重新裂開。
血順著指縫滴到斷劍上。
斷劍沒有震。
它把那滴血吞了進去。
秦長青坐在門邊。
門板上,那截劍尖映著夕光,冷得發亮。
他抬手,將劍尖拔了下來。
沒有丟。
而是放進了瓦罐旁邊。
「敵人送來的東西,也能養劍。」
洛清寒抬眼。
秦長青看著她。
「三日夠了。」
「剩下的,我替你看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