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爐膽開口,裡頭有活人
中間那根木條剛起半寸,爐腳下的黑紅泥就動了。
泥沒有往地上淌,順著釘縫往車板里鑽。杜成看見那一下,撲過去按住木條,掌心被燙得一縮。
「不能拔!」
姜璃一針扎在他手邊:「你再按,它先封死氣口。」
杜成喘著粗氣,手背起了一串水泡。他不敢碰木條了,跪在紅灰里往後蹭,膝蓋把車簽壓出一道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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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衡盯著那根木條:「外爐失控,按谷規該封棚。孟九思,叫人把紅灰線往外拉。」
孟九思沒動。
柳元白把銀案尺擱到他靴尖前,尺面映著車板下那團泥。
「你來寫。」
孟九思皺眉:「寫什麼?」
「乙三押爐架缺爐,清灰車夾層有活人應聲,壓火泥封氣口。」柳元白把一張空白短簽遞過去,「內櫃覆核吏在場。」
「活人還沒見著。」
窄車裡傳來秦長青的咳聲,隔著車簾,壓得很低。
「那就寫應聲。」
孟九思的手停在半空。
舊爐里又響了一下。
這次短,急,鐵壁被什麼東西刮過,帶出一串細碎的響。
缺耳散修背過身,抹了把鼻子:「孩子指甲薄,刮鐵皮就這聲。」
許衡喝道:「你少在這裡裝好人!」
「我沒本事裝。」缺耳散修把手放下,指頭上全是藥灰,「我家小子燒得迷糊那年,也拿碗沿刮過門檻。」
姜璃已經把三隻廢白瓷碗擺到車板下。她從錢守常的藥箱裡取了淨寒砂,沒往爐口撒,只在三根木條外各壓了一圈。
砂一落,黑紅泥縮回釘縫半寸,像被冷水燙到。
「這泥怕冷,卻認火。」姜璃說,「爐口一開,它會找熱處灌。小黑爐不能靠近,誰也別把靈火放出來。」
洛清寒拄著舊劍鞘,往車前走了兩步。右臂吊在胸前,袖口被風一吹,露出腕上沒退的青灰藥線。
「木條要留一根。」
姜璃抬頭看她。
「全拔了,車板會塌。」洛清寒用鞘尖點了點最外側那根,「這根撐住爐腳。中間兩根走。」
杜成忙道:「中間那根壓著氣口,拔了泥就進!」
「泥進不進,得看它找誰。」姜璃把銅針橫在指間,「阿南,把帳翻到藥碗那頁。」
阿南抱著帳冊坐到車轅旁。他咳了一下,沒把咳聲咽回去,低頭翻了兩頁,指著被夾齒咬壞的角落。
「這裡有一筆退碗。」
「念。」
「三日前,後棚退白瓷碗兩隻,藥渣不全,押爐泥一撮。接手人空。」
姜璃把那頁湊到車板縫邊。黑紅泥在釘縫裡拱了一下,像聽見了「接手人空」四個字,細線全往帳頁方向探。
阿南手一抖,還是沒鬆開。
「它認欠帳。」他看著那團泥,「誰沒接,它就往誰那兒鑽。」
姜璃點了點頭,把銅針插進中間木條的釘眼。
「所以給它一筆有名的。」
她看向孟九思。
「寫。」
孟九思嘴唇繃得發白。他想回頭找許衡,許衡卻把目光挪開,像車板下那團泥跟他毫無干係。
柳元白把短簽按在銀案尺上,墨錠遞過去。
孟九思捏住筆,落下第一行。
乙三押爐架,轉清灰車,爐膽有應聲。
寫到「經手」二字,筆尖停住。
黑紅泥猛地從釘縫探出來,啪地打在他鞋面上。
孟九思往後一退,鞋跟踩翻一隻廢碗。白瓷碗碎成兩半,碗底那圈谷紋滾到銀案尺邊。
他咬著牙,把自己的名字寫了下去。
孟九思在場記。
泥線一下縮了回去。
姜璃沒給他喘氣的工夫,銅針一挑,中間木條的第一顆釘子飛出車板。洛清寒左手把舊劍鞘卡進縫裡,鞘身壓住木條,沒讓它彈回去。
她肩頭晃了一下,右腕的藥線跟著繃緊。
姜璃看見了:「鬆手。」
「還撐得住。」
「我說鬆手。」
洛清寒沒爭。她把鞘往前送了一寸,借車輪的鐵圈頂住,左手離開鞘柄時,掌心被鞘口磨紅了一層。
木條翹開。
車板底下露出半指寬的氣槽。槽里塞著黑紅蠟,蠟上壓著幾縷孩子的頭髮,發尾已經被烤卷。
杜成看得渾身發冷:「我沒塞這個。」
「你領的車。」許衡立刻接了一句,「爐也是你趕出來的。」
杜成嘴唇哆嗦,轉頭看向那張剛寫完的短簽。孟九思的名字還濕著,墨水順著紙纖維往下滲。
他像抓住了什麼,猛地爬過去:「我領車,孟大人在場記了。鑰匙是許執事給的,誰塞頭髮,誰去寫!」
許衡抬腳踹向他肩頭。
洛清寒的舊劍鞘先擋住了那一腳。鞘身磕在靴尖上,悶響一聲。許衡沒踹實,腳底那層黑紅泥反倒蹭在鞘上。
洛清寒低頭看了一眼。
「又一筆。」
柳元白立刻彎腰,把鞘上的泥刮進證袋。
姜璃把氣槽里的蠟一絲絲挑出來。銅針每挑一下,淨寒砂就往裡補一點,黑紅泥被逼得往爐膽深處退。她左肩的衣料慢慢洇出一小片暗色,手卻沒停。
錢守常看不下去:「姜丫頭,換我。」
「你手穩不住這針。」
「那你肩能穩?」
姜璃沒回他,挑出最後一縷髮絲,塞進空白瓷碗。氣槽里露出一顆細小的銅扣,扣上刻著藥王谷外櫃的魚紋。
她把銅扣撥了一下。
舊爐腹里傳來咔的一聲。
爐門沒有開,車板下方卻滑出一塊薄鐵片。鐵片背面貼著半張濕透的病簽,簽上壓著一枚歪歪扭扭的紅手印。
小滿。
六歲。
未飲。
歸棄轉內櫃。
手印旁還有一行被水泡開的細字。
北爐,待焚。
姜璃盯著那兩個字,銅針尖壓得發白。
爐里的響動忽然停了。
杜成失聲道:「她沒聲了。」
秦長青掀開半寸車簾,面上沒有血色,唇邊還有沒擦淨的血。他只看了一眼那張病簽。
「爐門。」
姜璃把乙三副鑰放到掌心,沒去擰。
「副鑰一轉,壓火泥會灌進來。」
「你有法子。」
她抬頭,正撞上師尊隔簾看過來的眼睛。那目光沒催她,也沒替她拿針。
姜璃把小黑爐拖遠兩尺,抓起那三隻廢白瓷碗,碗底朝上扣在氣槽外。
「阿南,藥帳壓第一隻。」
「好。」
「洛清寒,鞘別動。」
「嗯。」
姜璃把淨寒砂剩下的一半倒進第二隻碗裡,第三隻碗壓住爐腳下最黑的泥線。她擰動副鑰。
鑰匙剛轉半圈,舊爐里傳出孩子一聲很輕的咳。
黑紅泥從爐門縫裡衝出來。
第一隻白瓷碗先被掀翻。
阿南兩隻手按著藥帳,帳頁上那行「接手人空」被泥線抽得發皺。他人被帶得往前一撲,胸口的咳意頂上來,額頭撞在車轅上,仍沒把帳鬆開。
「壓住!」姜璃喝了一聲。
阿南牙關咬緊,藥帳邊角的青銅夾齒嵌進泥地。黑紅泥撞上帳頁,像撞到一面看不見的牆,沒能往爐膽里倒灌,轉頭撲向第二隻碗。
淨寒砂在碗裡炸開一層細白霜。
泥線被凍得一僵,貼在碗沿抽搐。姜璃的銅針順著爐門縫刺進去,針尖挑住裡面一道鐵扣。
「洛清寒。」
舊劍鞘橫在爐門下。洛清寒左手壓住鞘尾,肩背繃得筆直,右腕吊在胸前,一動也沒動。
姜璃擰鑰匙。
咔。
爐門彈開一線。
一股熱得發苦的藥氣撲出來,夾著濕棉布的霉味。第三隻白瓷碗被黑紅泥頂得往後滑,碗底磕在爐腳上,裂出一道細口。
許衡忽然往前:「爐膽開了,封!」
「你封一個試試。」秦長青的聲音從車簾後壓出來。
許衡腳下頓住。
爐門裡露出一隻小手。
手腕綁著白繩,繩下磨出血印。那隻手在熱氣里抓了兩下,抓住爐門邊緣,又慢慢滑下去。
姜璃把銅針一丟,半個身子探進爐門。洛清寒的舊鞘往上頂住鐵門,鞘口發出刺耳的磨響。
「別睡。」姜璃伸手進去,「抓我。」
裡面的人沒有立刻動。
姜璃手臂又往裡探了一截,左肩的暗色透過衣料漫開。錢守常想拉她,被她用手肘撞開。
爐膽深處有東西蹭到她掌心。
小,冰涼,帶著汗。
她一把攥住,往外拖。
黑紅泥還在碗裡撞,阿南的藥帳被拖得起了褶,第二隻碗邊緣結著一層白霜。杜成趴在地上,看著那團泥,忽然伸手把自己那枚清灰人牌塞到第三隻碗底。
「我領的車。」他說,「泥來找我。」
牌子一落,黑紅泥頓住。
它在碗沿盤了一圈,撲上杜成手背。杜成疼得整條胳膊直抖,沒把手收回去。
姜璃趁這一息,把人拖出爐門。
是個六七歲的女孩,裹著濕透的舊藥布,頭髮被汗粘在額頭上。她胸口起伏很淺,嘴裡塞著半塊發黑的棉布,懷裡卻死死抱著一隻木頭小馬。
錢守常跪下去,先拔出她嘴裡的棉布,又摸她頸側。
「活著。」
杜成的手背還壓在碗沿,聽見這兩個字,肩膀一下垮了。
小滿咳出一口黑水,眼睛沒睜開,手指卻攥著姜璃的袖口。她沒喊疼,嘴裡反覆念一個地方。
「北爐……娘在北爐……」
姜璃低頭看她懷裡的木頭小馬。馬肚子被掰開一道縫,裡面塞著半張油紙。油紙濕透了,露出幾行歪斜的字。
歸棄三七,轉北爐。
隨爐人:兩名。
小滿一名。
其母,尚在。
許衡轉身就走。
洛清寒抬起舊劍鞘,鞘尖點在他背後半尺處。
「你留下。」
柳元白把油紙、病簽、乙三副鑰和孟九思剛寫完的短簽攤到一處,墨跡被風吹得發亮。
「許衡,北爐在哪?」
許衡沒回頭。
窄車裡,秦長青咳了一聲,手指在車簾內側敲了兩下。
「進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