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丙二開爐,晚娘還活著
焚爐令落在地上,丙二爐里的撞擊停了一瞬。
段竹彎腰去撿。
姜璃比他快。銅針壓住令牌邊緣,針尖挑開濕硃砂,底下還有一道沒幹的指印。她沒去看許衡,先看爐門。
淺青衣角已經燒黑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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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叉放下。」
藥童沒敢動。
段竹直起身,鐵鉤橫過來:「丙二正在焚爐,開門會炸火。你們剛救了一個,想把這裡的人都拖進去?」
姜璃把爐柴斷口的淨寒砂蹭到指腹上。
「這火炸不起來。」
「你懂北爐?」
「你怕它慢。」
段竹握鉤的手頓住。
姜璃抬手指向煙管。白煙貼著管口往外爬,火焰本該往上沖,丙二的煙卻壓得很低,爐磚縫裡不斷滲出黑紅油光。
「淨寒砂壓住火舌,燒的是人喘出來的氣。爐門一開,火會往氣口找。」她看向藥童,「第三叉還沒添完。」
藥童的木叉掉在地上。
段竹腮邊的肉抽了抽:「誰告訴你的?」
「你自己。」姜璃說,「你怕他多嘴。」
柳元白把焚爐令夾進銀案尺,朝孟九思遞過去一張新短簽。
「丙二慢火焚人,段竹守爐,孟九思在場。」
孟九思沒接。
許衡在門外冷聲道:「你們要救,救。毀爐的帳,誰簽誰背。」
窄車裡咳了一聲。
秦長青沒有掀簾。
「孟九思。」
孟九思肩膀一僵。
「爐里有人。你不簽,段竹按令添第三叉。人死了,你也在場。」
北爐里只剩木柴爆開的一聲輕響。
孟九思盯著丙二爐門,腮幫繃得發白。他接過短簽,手抖得厲害,墨水在「在場」兩個字上洇開一團。
姜璃把三隻廢白瓷碗搬到爐前。碗裡還粘著乙三壓火泥的冷霜,邊緣有缺口。她讓藥童把丙二爐下的灰槽拉開半指。
藥童跪著沒動。
「段叔會打死我。」
「他現在不敢。」姜璃把焚爐令翻到他面前,「你再添一叉,林晚娘死在這爐里。你自己選。」
藥童看著令牌上許衡的硃砂,又看向段竹。
段竹往前一步:「小栓,別聽她的。」
洛清寒的舊劍鞘從門邊探過來,鞘尖抵住段竹膝彎。她右手仍吊著,左手握鞘,聲音很淡。
「別過去。」
段竹回頭想罵,見她身後還站著杜成。杜成手背黑紅一片,手裡卻攥著那枚清灰牌,沒往後退。
小栓咬了咬牙,爬到灰槽邊,去掀鐵扣。
扣子被火烤得燙手。他用袖口包住手,剛掀開一點,裡面的灰就帶著紅火往外撲。
姜璃一腳把第一隻白瓷碗踢過去。
灰火撞上碗底,發出刺啦一聲,碗裡殘留的淨寒砂立刻結成白殼。第二隻碗壓在灰槽旁,第三隻碗扣住煙管下方的漏口。
「灰別全拉。」姜璃說,「留半指。」
小栓點頭,眼淚順著鼻尖往下掉。他照著半指的縫去推,爐內的火聲果然小了一截。
段竹看見這一幕,鐵鉤猛地砸向灰槽。
洛清寒的舊鞘橫過來,鉤尖砸在鞘上,震得她左手虎口裂開一道。她沒鬆手,鞘身壓住鐵鉤,段竹再抬,怎麼也抽不出來。
「你右手廢了,還攔我?」
洛清寒看著他:「你手好,也沒敢開門。」
段竹的耳根一下漲紅。
姜璃沒回頭,銅針已經挑進爐門鎖扣。鎖扣里灌滿了黑紅蠟,蠟底壓著一根細細的藥線。她剛一碰,左肩就像被針扎了一下,衣料里的暗色又漫開。
錢守常抱著小滿站在遠處,急得聲音發啞:「姜丫頭,別硬撐。」
「閉嘴,數煙。」
錢守常愣了一下,立刻轉頭盯住煙管:「一縷,二縷……」
姜璃把舊井灰按在鎖扣旁。灰遇蠟不散,反倒把藥線一點點逼出來。那根線發黑,纏著兩枚極小的銅環。
外櫃魚紋。
內櫃方紋。
她把銅環撥開,爐門鎖扣咔地鬆了一格。
「許衡。」柳元白抬起銀案尺,「外櫃魚紋。」
「孟九思。」姜璃沒抬頭,「內櫃方紋。」
孟九思猛地把筆摔在地上:「方紋誰都能刻!」
「你腰牌背面就有。」杜成說。
他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麼響。
孟九思轉過身,手去按腰牌。洛清寒的舊鞘沒離開段竹,柳元白卻已經把剛才從孟九思袖口落下的半枚槽印壓進銀袋。
「這塊也能刻?」
孟九思沒了聲。
丙二爐里傳來一聲悶咳。
小滿在錢守常懷裡掙了一下,眼睛睜得很大:「娘!」
姜璃把副鑰插進爐門。鑰匙齒剛轉,黑紅蠟順著鎖眼往外冒。
她沒躲,左手抓住爐門把,右手銅針扎進蠟里。針尾被燙得發白,蠟卻在舊井灰和半開的灰槽間分成兩股,一股往白瓷碗裡掉,一股沿著地縫爬向段竹的鐵鉤。
段竹想鬆手,已經晚了。
黑紅蠟纏上鉤柄,順著他的手腕往上爬。段竹疼得跪下去,鐵鉤砸在地面,鉤尖刮出一條長痕。
「令是許衡遞的!」他喊,「孟九思拿內櫃印!我只守爐!」
許衡在門外厲喝:「段竹,你想清楚!」
段竹抱著手腕,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我清楚!你說人燒了就當灰,爐牌燒了就當沒見過!」
爐門開了。
一股悶熱的藥氣衝出來,帶著燒焦的布和血腥。姜璃半跪下去,把裡面的人往外拖。林晚娘身上裹著濕藥布,左腿被鐵環鎖在爐底,腳踝磨得血肉模糊。
爐門一開,灰槽里的火立刻往外卷。
小栓嚇得往後縮,木叉從手裡滑出去。那團火擦著林晚娘的藥布過去,藥布邊緣馬上捲起黑邊。
姜璃一把扯下丙二爐牌,拍進灰槽口。
紅邊木牌被火烤得發脆,牌上的「餘一照焚」卻壓住了火舌。灰火沿著牌背的北爐紋往回縮,像被自己的爐牌咬住。
「拿令燒人,爐牌就別想當灰。」姜璃說。
段竹看著那塊爐牌,手腕上黑紅蠟還在往上爬。他想去踩,杜成已經把清灰牌壓到他的鞋尖前。
「你踩一個。」杜成的嗓子發啞,「車是我領的,爐是你守的。今天誰也別把牌踩沒。」
段竹抬起的腳停在半空,落下時,踩進了自己掉的煤灰里。
小栓嚇得站不住,撲過去幫姜璃抬她肩膀。
「鑰匙。」姜璃說。
段竹抬起頭,手腕還纏著黑紅蠟。他從腰裡摸出一把細匙,剛要往後藏,杜成撲上去攥住他的手。
兩個人滾到灰槽邊,灰火撲在杜成背上。杜成悶哼一聲,沒放。小栓撿起細匙,塞進姜璃掌心。
鐵環開了。
林晚娘被拖出爐門,背脊還帶著爐磚燙出的紅痕。她沒昏死,眼睛半睜著,看見小滿,嘴唇動了兩下。
錢守常把舊氈扯開一半墊到她身下,沒給她灌藥,只拿濕布去擦她口鼻的黑灰。姜璃按住她鎖環磨破的腳踝,指腹碰到皮肉下藏著的一小截硬物。
她挑出來,是根燒彎的細銅管。
銅管一頭有外櫃魚紋,另一頭刻著內櫃方紋,中間留著一條沒刻完的橫線。林晚娘剛被拖出爐時,一直把這根管子壓在腳環里。
「她護的不是藥。」錢守常低聲說。
姜璃把銅管放進證袋:「是人名。」
小滿從錢守常懷裡往下掙。
「別跑。」錢守常抱住她。
林晚娘的手抬不起來,只用指尖碰了碰木頭小馬。
「沒丟。」小滿哭得沒聲,「娘,馬沒丟。」
林晚娘閉了閉眼,指尖還勾著小馬的腿。她掌心裡壓著一團濕紙,被汗和爐氣糊成一塊。
姜璃掰開她手指。
紙上只剩半行字。
歸棄三七,北爐丙二。
轉送:外櫃許衡。
接收:內櫃孟九思。
最後一行被火燒去一半,只留下一個斜斜的「庫」字,和半枚不屬於北爐的青灰指印。
秦長青在車裡咳了一聲。
「收人。」
洛清寒把舊劍鞘從段竹鉤上抽開,鞘尖轉向許衡。
「你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