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舊冊開一頁,太玄便收三席
劍碑第三聲急鍾還卡在半空,一隻黑木匣從碑座下撞了出來。
匣角擦過石階,撞斷「外門功籍」四字木籤,仍沿兩道窄鐵軌往山門方向滑。
守碑老執事跪在軌邊,雙手攥著一張灰色逐名副簽,正往碑座側面的凹槽里按。
周玄真的外務封尺飛過去,先釘住副簽一角。
「手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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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執事沒松:「逐宗弟子舊功無主,原冊入碑銷名!」
第一隻木匣後面,又頂出三隻。
四匣以灰繩首尾相連,匣蓋分別壓著外七櫃、舊功封案、南井開軸、原簪物錄。鐵軌盡頭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無名黑碑,碑心一道窄口燒得發亮。
陸玄成趕到時,第一隻匣已經離黑碑不足三尺。
「斷軌。」
守碑老執事猛地抬頭:「掌門,軌斷了,劍碑舊功會亂!」
「四冊入銷名口,舊功才會亂。」
陸玄成抬腳踩住右軌。掌門印順著鐵紋壓進去,昨夜被舊銅爐燒裂的右掌再次滲血。鐵軌沒有停,反把他往前帶了半步。
碑座深處有人在絞軸。
周玄真將封尺卡進兩軌,第二隻匣緊跟著撞上來,推得他靴底擦出白痕。
「絞軸在哪?」
老執事低下頭:「碑下舊機,守碑人只管落簽。」
「誰給你的簽?」
「舊功堂送來。」
「人呢?」
「送到便走了。」
陸玄成伸手:「給我。」
老執事把副簽往懷裡縮:「掌門撤了舊功堂,還要把劍碑也撤了?」
沈清河從石階後走來。
他手裡沒有灰玉代管印,只剩大長老正印。印面貼住逐名副簽背面,原本被封尺釘住的灰光又亮了一層。
「舊功堂撤牌,舊規還在。」他說,「秦長青既已逐宗,他的舊功無論有無,都不能繼續占青雲功籍。四冊封入無名碑,另造副本給天機閣,已是給足外務面子。」
周玄真肩頭抵著第一隻匣:「柳元白剛寫了,拓本不收。」
「這裡輪不到柳元白定青雲碑規。」
沈清河正印下壓。
逐名副簽又入槽一寸。黑碑窄口內亮起暗紅火,四隻木匣同時加速。周玄真的封尺被匣輪碾得向下彎,陸玄成掌下的鐵軌也開始發燙。
一名守碑弟子站在鍾架下,手裡還抓著沒有敲完第三聲的鐘槌。他看見鐵軌從自己腳邊經過,猶豫片刻,忽然把鍾槌橫塞進左軌。
老執事喝道:「小五,你做什麼!」
「我守的是碑。」年輕弟子死死抱住槌柄,「碑下送什麼,我昨夜沒看見。今天看見了。」
第二隻匣輪撞上鍾槌,木柄彎成弓形。年輕弟子被帶得跪地,虎口磨出血,仍用肩膀頂著槌尾。
第三聲鍾終於響了。
不是鍾槌敲出來的。匣輪壓著槌柄,逼得槌頭撞上鐘壁,發出一聲又啞又長的悶鳴。
劍碑內層的「長青」二字跟著亮了一下。
黑碑窄口裡的暗紅火突然往回縮。
沈清河看向碑面:「誰動了內碑?」
年輕弟子咬著牙:「沒人動。它自己響的。」
陸玄成趁火回縮,掌門印沿右軌向前一推。鐵軌盡頭的分道栓被朱紋頂起,第一隻木匣偏離銷名口,撞向旁邊石墩。
第二隻舊功封案匣卻被後面兩匣夾在中間,鎖扣受力,咔一聲彈開。
半本厚冊從匣里滑出,封皮貼著石階攤開。冊頁沒有散,最上面一張封案頁卻被風掀起,翻到了朝上的一面。
沈清河鬆開正印,抬腳便往那張紙踩。
年輕守碑弟子來不及攔,只把鍾槌往旁一推。木柄從匣輪下彈出,掃中沈清河腳踝。
沈清河腳步一偏,周玄真的封尺隨即壓住冊角,陸玄成一腳踩斷最後一段鐵軌。
哐當。
四隻木匣全部脫軌。外七櫃匣側翻在左,南井開軸匣扣著台階,原簪物錄匣被灰繩纏住。只有舊功封案原冊開了一角。
黑碑窄口吞了個空,火光竄出,燒掉逐名副簽下半截。
剩下的半截掉在沈清河腳邊。
副簽正面寫秦長青,背面落大長老正印。
銷名火沒有停。
火舌沿斷軌往回爬,直奔攤開的封案頁。守碑老執事離得最近,他把燒剩的半張逐名副簽拾起來,往火上一蓋。
「副簽已入碑,舊機須走完!」
灰紙一沾火,秦長青三個字便從紙上脫出,化作一條暗線鑽向原冊。封案頁邊緣先捲起,最上面的秦字少了一點。
年輕守碑弟子撲過去搶副簽。
老執事反手用肘撞開他:「你今日壞了碑規,守碑位也別想要了!」
年輕弟子被撞得後背磕上鍾架,斷鍾槌仍抱在懷裡。他喘了一口,忽然將槌頭塞進銷名窄口。
黑碑咬住木槌,火路被堵了一半。
「守碑位是宗門給的。」年輕弟子膝蓋還在流血,「碑不是你家的。」
沈清河已經走到原冊旁。
他沒有搶頁,只把大長老正印壓在「功歸趙無極」的新章上。
「銷名火失控,原冊受損。大長老院先封頁,待三堂復驗。」
新章得正印續力,灰墨蓋向下面兩行舊功。周玄真的封尺被四匣壓彎,陸玄成的血還在順著腕骨往下滴。
年輕弟子掄起剩下半截鍾槌,朝正印砸去。
沈清河袖風一卷,槌頭被震偏,擦著印鈕落在冊角。年輕弟子也被掀翻出去,滾到第一隻木匣旁。
灰墨已經蓋過「黑石礦脈」四字。
陸玄成抓起地上的逐名副簽殘片,按進自己的掌心傷口。朱血滲透灰紙,他再將殘片貼上新章邊緣。
兩枚同屬青雲的印撞在一起。
掌門印沒有抹掉大長老印,只逼新章向上翹起。灰墨與舊紙之間露出一層極薄的批條,像被人後來塞進書縫。
周玄真騰出一隻手,以彎曲的封尺挑住批條。
改功重錄。
秦長青名下兩功,轉趙無極。
覆核,大長老院。
日期就在逐宗後的第二日。
沈清河手腕一沉,正印繼續往下壓:「無三堂會印,這張批條同樣來路不明。」
「你每次都把證物壓在自己印下,再說來路不明。」周玄真道,「手倒是很熟。」
銷名火忽然從新章底下倒卷,咬上沈清河袖口。灰布燒出一個圓洞,露出他腕間未洗淨的松針油硃砂。
沈清河收手時,改功批條已經被封尺完整挑出。
午時鐘從山門方向傳來。
一名紫袍人帶著兩個捧冊童子踏過外門橋。他沒接陸玄成的禮,只解下太玄問宗玉符。
「問宗使奉外務殿令,覆核青雲附屬功籍。」
周玄真讓開半步:「問宗玉符已先到。」
紫袍人掃過四隻脫軌木匣:「看來問題也先到了。」
沈清河收起正印:「劍碑舊機失控,青雲正在封存。問宗使可去議事殿,掌門自會答。」
「我問的是冊。」
紫袍人走到封案原冊前。捧冊童子鋪下一張紫邊驗紙,他便用玉符壓住冊頁,沒有伸手翻第二張。
「只驗開著的。」
沈清河道:「封案頁來歷未定。」
「它從你們的舊功堂匣里掉出來,旁邊還有你的逐名副簽。」紫袍人道,「來路夠了。」
玉符紫光落下。
封案頁最上方原本有三道刮痕。光一照,刮痕下的舊墨先顯出一個秦字,接著是長青二字。名字右側列著兩筆功。
黑石礦脈塌陣,守北眼七夜,補主陣十九處。
劍堂親傳本命劍脊裂,取舊髓重鑄,劍主趙無極。
兩行末尾都沒有秦長青的領功印。
下面卻各壓著一枚「功歸趙無極」的新章。新章顏色略深,與舊功堂三年前重立避驗令的灰墨同出一槽。
紫袍人沒有立即宣讀。
他讓童子取來一隻小銅盤,先從封案頁邊緣刮下兩點舊塵。一點青黑,帶礦脈深處才有的黑石髓粉;另一點暗青,遇驗劍磁針便貼住針鋒,是劍脊重鑄後留下的冷鐵屑。
「原冊寫功時,礦陣和劍都剛動過。」
童子又從「功歸趙無極」的新章上刮下一點灰墨,驗出封冊蠟和松針油,不見礦粉鐵屑。
「改章落在後面。」
沈清河道:「物塵可以後添。」
紫袍人翻到封案頁書脊。舊線穿孔處壓著三枚封口印,礦堂、劍堂、舊功堂各一枚。礦堂印下還有一行很小的傷亡補錄。
北眼塌前,秦長青遣走值夜弟子十一人;七夜後陣穩,無人埋井。
劍堂印下則記著交劍時辰、舊髓重量與取劍人。取劍人仍是趙無極,修劍人原欄被刮掉,刮痕正好蓋住秦長青三字。
紫袍人把驗劍磁針放到趙無極名字旁。磁針不認新墨,轉了半圈,針尖最後停在被刮掉的修劍人欄。
「礦堂、劍堂舊印都在,紙里也留著當年的東西。」他抬眼,「沈長老還要說來路不明?」
沈清河掌中的正印轉了半面,沒有再壓下去。
年輕守碑弟子還抱著斷鍾槌。他看著第二行,低聲道:「趙師兄那把劍,山門前就是從舊補痕斷的。」
老執事立刻瞪他:「問宗使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份!」
紫袍人沒有讓年輕弟子閉嘴。
他命捧冊童子取出另一冊太玄供宗簿,翻到三年前。青雲宗名下有一筆增席記錄。
黑石礦脈護成,親傳劍基穩固,附屬功評上調。
太玄進修席,增三。
功報人,趙無極。
青雲覆核,沈清河。
紫袍人將兩冊並排放在石階上。左邊是被刮掉的秦長青,右邊是憑那兩筆功多出的三席。
「陸掌門。」
陸玄成應了一聲:「在。」
「太玄問你,青雲逐出的到底是什麼人?」
陸玄成看著原冊上的名字,手摸到袖口,停了很久。
沈清河先開口:「兩筆舊功尚未完成三堂覆核。即便真由秦長青所做,也只能說明舊功堂記錯了功主,和逐宗之事無關。」
紫袍人轉向他:「逐名副簽是誰落的印?」
沈清河不答。
「三年前增席覆核是誰落的印?」
沈清河掌中的大長老正印被攥出一圈灰光。
「你們拿他的功,報趙無極的名,換太玄三席。把他逐出宗後,又拿他的逐名副簽燒原冊。」紫袍人的語氣沒有起伏,「陸掌門答不出,我替太玄記一筆。」
他拿起玉符,在供宗簿上劃掉「增三」。
山門內的進修名額架同時響了三聲。
三塊銀色進修牌從架上脫落,沿外門石階一路滾下來。第一塊停在陸玄成腳邊,第二塊撞上舊功封案匣,第三塊滾到沈清河面前,銀面朝下。
兩名已經候選進修的內門弟子追著令牌跑來。年長那人彎腰去撿,手指還沒碰到,牌上的太玄紋便褪成一片白。
「使者,」他抬頭,「我二人已經備了半年,名額是宗門給的……」
「去問宗門拿誰的功換來的。」
紫袍人合上供宗簿。
「青雲三席,即日起收回。附屬功評降一階。四部原冊未完成同驗前,不增新席。」
第三名候選弟子這時才從內門藥堂趕到。他懷裡抱著三隻銀邊藥匣,匣上分別貼著三人的姓名,本是午後發下的進修護脈藥。
他看見地上三塊白牌,腳步停在最後一級石階。
紫袍人身後的童子走過去:「藥匣也收。」
「藥已經記進內門份例。」那弟子抱得更緊,「三席是宗門給我們的,舊功堂改誰的名字,我們連門都進不去。」
「我知道。」紫袍人道。
「那為什麼收我們的藥?」
「太玄把藥給三席,不給青雲的人情。」
候選弟子看向陸玄成。
陸玄成嘴唇動了動,最終從自己的掌門袖袋裡取出一張補償簽。他剛寫下「宗門另補」,才發現簽紙上沒有可支取的藥庫印。藥堂一半上品護脈藥,本就等著太玄進修車一併送來。
第三名弟子低頭看著懷裡的藥匣,慢慢鬆開手。
童子接走三隻匣,當場揭掉姓名簽,換上「太玄收回」紫封。匣內玉瓶互相碰了三下,聲音很輕。
陸玄成把寫了一半的補償簽折好,沒有當著弟子的面撕。
陸玄成沒有替他們求情。
他彎腰撿起第一塊白牌,看了片刻,又放回原處。
紫袍人讓捧冊童子封住舊功原冊開頁。其餘三匣不拆,只加太玄、青雲、天機閣三道候驗繩。
「四冊留山,三日內同驗。少一冊,青雲再降一階。」
周玄真問:「趙無極呢?」
「青雲的人,青雲交。交不出,記在青雲名下。」
沈清河站在第三塊白牌旁,鞋尖始終沒有碰它。
一隻藥王谷驛鶴就在這時落到劍碑上。
鶴腳繫著一張離谷短簽。
長青門靈舟已啟。
病人隨行,勿擾。
陸玄成看著短簽,又看了一眼尚未落款的問宗答卷。
外門橋外,雲層被舟尾劃開一道窄痕,很快便合上了。
三塊太玄進修牌仍躺在石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