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靈舟夜歸,白髮十七


  藥鈴只響了半聲,便被一隻手攥住。

  小栓縮在靠窗的窄榻上,胸口起伏得很急。白日裡退下去的熱又從頸側燒起來,汗水浸透髮根,咳出的血沫落在枕邊,顏色比伏筋炭還暗。

  靈舟剛鑽進夜雲,船身正被側風壓得傾斜。

  姜璃從旁邊驚醒,撐著榻沿便要起身。她忘了左臂還垂在夾板里,肩頭才往前一送,傷處便猛地抽緊。床邊那隻溫藥碗被她碰翻,半碗藥潑在地板上,苦味一下漫開。

  「別動。」

  秦長青已經從艙門外進來。

  姜璃臉色發白,右手還在夠藥箱:「他不是爐針送熱。手心燙,腳底涼,是寒根自己翻上來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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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話說得沖,氣卻短。最後一個字落下,人也晃了一下。

  秦長青把藥箱放到她右手邊,又用腳尖將地上的碎碗撥開:「你報藥,我來。」

  對面傳來劍鞘磕木的悶響。

  洛清寒已經坐起,左手握著舊鞘,受傷的右臂仍吊在胸前。她想用鞘尖勾下艙壁上的淨水囊,船身恰在此時向另一側一沉,舊鞘擦過銅鉤,最深的裂口又崩下一片焦木。

  秦長青接住水囊。

  「躺回去。」

  洛清寒看了眼小栓:「我能守門。」

  「門沒跑。」

  「人會。」

  她仍記得藥王谷那些歸棄鏈,哪怕靈舟已離谷百里,窗外只剩雲,也不肯讓艙門脫離視線。

  秦長青沒勸第二遍。他把一張矮凳推到門邊,讓她坐著,舊鞘正好橫住門檻。洛清寒這才鬆開半寸力,背抵艙壁,眼睛仍沒閉。

  後艙也醒了。

  錢守常披著外衣過來,先摸小栓腳底,又看了眼汗色:「爐里那場假熱退了,今晚這場躲不過。寒根化得太急,肺脈承不住。」

  姜璃咬著牙報出三味藥:「青肺草一錢,冷藤心半錢,舊丹灰刮一線。水別多,半盞。火要壓在碗底,不能冒白氣。」

  錢守常翻開藥箱,手停住了。

  青肺草的紙包已經空了。

  白日裡那三匣淨藥全用進救人和生死爐,藥王谷善後只肯放他們離開,沒補一根藥。錢守常又翻了兩層,只找到幾段被毒蠟浸過的草根。

  「這個不能用。」姜璃道。

  「我知道。」

  錢守常把草根放回去,聲音有些悶:「後艙阿南和小禾的藥也只夠到明早。小滿母女要用的養肺散,只剩一服。」

  靈舟忽然又是一斜。

  艙頂懸著的三盞小燈撞在一起,燈油灑出幾點。洛清寒的舊鞘立刻壓住門縫,沒讓滾來的銅藥杵撞進小栓榻下。

  秦長青把淨水倒進新碗,只倒了半盞。

  「冷藤心。」

  錢守常遞來半截。

  「舊丹灰。」

  姜璃右手探進自己的袖袋,摸了兩次才摸出一個扁瓷盒。盒底薄薄一層灰,是她從三紋生死丹外殼上留下的,原本想回去辨方。

  她把瓷盒遞給秦長青,沒有鬆手。

  「灰只有這些。」

  「夠一夜。」

  「明早呢?」

  「明早回門。」

  姜璃盯著他。秦長青說得平常,手裡卻沒有青肺草。少了這一味,冷藤心會沉在肺底,藥力走得慢,小栓至少還要再熬兩次熱。

  「師尊,」她壓低聲音,「你別拿自己的氣替藥。」

  秦長青揭開燈罩,將一縷最小的燈火引到碗底:「看火。」

  姜璃還想說話,碗裡的冷藤心已經浮起細泡。她只好把注意力壓回藥上,盯著泡邊那圈灰色:「再低一點。對……停。現在下灰。」

  舊丹灰貼水即散,藥湯沒有冒白氣,只從碗底翻起一圈極淡的紅。

  秦長青扶起小栓,等他一口咳盡,才將藥送到唇邊。第一口全吐在他袖上,第二口咽下半邊,第三口時,小栓燒得迷糊,牙關怎麼也張不開。

  姜璃用右手捏起銅針:「刺承漿。」

  針還沒落,她的手先抖了一下。

  那點抖很輕,針尖卻偏了半分。

  她立刻收針,嘴唇抿得發白。

  秦長青從她指間取走銅針:「位置。」

  姜璃在自己下頜點了一下。

  銅針入穴,小栓牙關鬆開。剩下半碗藥分三次餵下去,他胸口那陣急促起伏總算拉長,喉間仍有雜音,卻不再往外咳血沫。

  喝到碗底時,小栓忽然醒了。

  他燒得眼神發散,右手卻死死抵住碗沿。秦長青以為他要吐,便將藥碗撤開一點,誰知那隻手追著碗又按上來。

  「別倒。」小栓喘了兩口,「留著。」

  姜璃俯身:「留什麼?」

  「後面那個小妹妹,三口氣才喘一回。她比我少。」

  後艙很靜,小禾那聲細弱的吸氣隔著兩層木板,仍能聽見。

  小栓盯著碗底剩下的一層藥,聲音更低:「我在北爐拉過灰,挨熱挨慣了。這碗給她。」

  姜璃右手壓在膝上,指骨繃得發白:「她有她的藥。」

  「錢大夫說只夠明早。」

  「你裝睡?」

  「沒裝。」小栓閉了閉眼,「聽見了。」

  他在藥王谷做藥童時,學得最熟的從來不是藥性,是一包藥不夠時誰該閉嘴、誰該從名冊上讓開。病得輕的讓病得重的,能走的讓不能走的,最後讓著讓著,人就進了歸棄冊。

  秦長青把碗重新送到他嘴邊。

  小栓偏開臉。

  「喝完。」

  「我能熬。」

  「門裡不按誰更懂事發藥。」

  小栓還想頂住碗,手上卻沒有力。秦長青沒有硬灌,只端著等。過了片刻,小栓自己轉回頭,把最後一口喝下去。

  「小禾明早若缺藥呢?」

  「算在我帳上。」

  「你有藥?」

  「我會去找。」

  小栓覺得這話不算答案,可藥力已經沉下去。他眼皮合上前,仍攥著秦長青沾了藥湯的袖口:「別把我送回去換。」

  「不換。」

  那隻手這才鬆開。

  錢守常擦掉他頸側的汗,重新數息。

  八息。

  停一停,又接上第九息。

  「今夜要有人看著。」他說。

  「我看。」姜璃道。

  「你拿針都偏了。」

  「船晃的。」

  話音剛落,靈舟已經穿出亂雲,平得連燈芯都沒動。

  姜璃低頭把扁瓷盒蓋好,不再爭。

  洛清寒從門邊站起:「我不碰針。」

  她只走出一步,吊帶下便滲出新血。舊鞘還沒來得及落穩,人已被秦長青按回矮凳。

  「一個左手不能用,一個右手不能用。」錢守常看著她們,「你們倆湊在一起,也拼不出一個好病人。」

  姜璃冷著臉:「你會說話就去看後艙。」

  錢守常果真走了,走前把一隻兩刻漏翻到小栓枕邊。細沙落下時有輕微的沙沙聲,混在靈舟木骨的吱響里。

  秦長青重新坐到榻邊。

  「兩刻後我叫你們。」

  姜璃道:「你每次都這麼說。」

  「哪次?」

  她張了張嘴,想說靜室門外,想說生死爐前,想說他咳過血卻把帕子壓在袖底。可她眼皮沉得厲害,連一句完整的帳都沒翻出來。

  秦長青把藥箱墊到她左臂下,免得夾板被船身帶動:「睡吧。醒了再算。」

  姜璃靠著艙壁,右手還搭在小栓脈門旁。沒過多久,指尖便鬆了。

  洛清寒比她多撐了一會兒。

  她把舊鞘橫在膝上,鞘尖朝門。兩刻漏的沙才落到一半,她的下巴已經抵住鞘口。右肩仍繃著,眉頭也沒松,像在夢裡還守著那道爐門。

  秦長青伸手,將舊鞘往裡挪了一寸。

  洛清寒左手忽然收緊。

  「是我。」他說。

  那隻手停了一會兒,慢慢鬆開。

  後艙里,阿南的呼吸仍是八息半一續。小禾更弱,每三息半便有一聲細小的吸氣。小滿睡在林晚娘懷裡,母女共用一張薄毯。錢守常靠著藥櫃打盹,懷裡抱著僅剩的一服養肺散,藥包上還沾著谷口的焦灰。

  秦長青逐一看過,給窗縫添了兩張避風符。

  符是尋常的舊符,邊角已經捲起。他按上去時,食指在符紙上停了一瞬。

  指腹下有一道灰線。

  比在藥王谷入谷時深了許多。

  他收回手,袖口垂下,將灰線蓋住。兩張避風符同時亮起,舟艙里的苦藥味被攔在溫風裡,幾個孩子沒有再翻身。

  他在藥櫃前停下,把剩下的紙包全部取出。

  冷藤心兩截,淨寒砂不到半撮,穩脈草三錢,養肺散一服。姜璃的肩傷還需換三次藥,洛清寒右臂吊帶下的止血粉只夠一次。秦長青拿起錢守常壓在櫃角的炭筆,在木板背面逐項記下,寫到青肺草時,筆尖只落了一個空圈。

  長青門東邊二十里有一片野藥坡,入秋後也能找到青肺草,只是葉薄藥弱。明早靈舟落地,他得先去那裡。

  木板背面已經寫滿病人的名字,才輪到兩名弟子的傷。

  秦長青把姜璃寫在洛清寒前面,又擦掉,重新按換藥時辰排。墨灰沾在指腹,正好蓋住那道越來越深的灰線。

  船頭無人掌燈。

  靈舟循著預先刻好的歸門陣線向東,月光落在舟板上,照得每一道木紋都很清楚。秦長青在最前面坐下,從隨身舊箱的夾層里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柏木匣。

  匣鎖沒有靈紋,只纏了兩圈黑線。

  他拆開黑線。

  匣中鋪著幾張裁得很窄的舊紙。每張紙折成一小格,格中夾著一根白髮。

  秦長青把它們一根根放到月光下。

  第一根短些,發尾還帶著山門雨夜沾過的泥色。後來幾根取自靜室,有一根落在洛清寒第二次握劍後的袖邊,兩根纏在姜璃結丹那夜的木梳齒間。葉紅鸞第一枚妖骨醒時,他咳過血,第二日從衣領里撿出四根。

  生死爐的三火燒完,柏木匣里又多了六根。

  十六。

  秦長青抬手摸向鬢邊。

  一根髮絲隨指尖落下,在月色裏白得扎眼。

  十七。

  他沒有立刻放進去,只將那根白髮繞在指節上,看著它隨夜風輕顫。

  柏木匣底還壓著三顆下品靈石。

  秦長青取出一顆放在左掌,又從袖中抽出一縷剛剛歸流的師道靈氣,引向掌心。靈氣觸到腕骨灰線時,像撞上一扇閉死的門,原路折回,灌進靈石。

  咔。

  靈石從中間裂開,裡面的靈氣只亮了一半。

  第二顆也是一樣。

  第三顆他換了條經脈,避開腕骨,從肩井繞向丹田。靈氣多走了三寸,封鎖隨即從胸口壓下。第三顆靈石沒有裂,表面卻蒙上一層灰,輕輕一捏便成了粉。

  三成。

  與這些年每次返還後留下的分量一樣。

  可從前那道門只會截靈氣,今晚它開始磨他的骨血。

  秦長青把碎靈石攏回匣角,沒有往外丟。靈舟上每一塊石頭都要用,碎粉明早還能填歸門陣線的舊槽。

  識海深處,沉寂許久的育人碑傳來一聲輕響。

  【師道返還:歸流三成。】

  【封帝鎖:第二層鬆動。】

  【壽元餘數:遮蔽。】

  最後四個字閃了兩次,像被更深處的一道鎖硬生生抹去。

  秦長青閉上眼,試著以神識觸碰那道遮蔽。灰色鎖紋立刻沿腕骨收緊,胸口舊血翻上喉間。他偏過頭,將血咽了回去,掌心卻多出一道被指甲壓出的紅痕。

  風從舟頭掠過去,柏木匣里的十六根白髮一齊動了動。

  他不再試。

  第十七根被放進最後一隻空紙格。他在紙格外寫了四個小字。

  三火成丹。

  筆鋒落到「丹」字末尾時,艙內傳來一聲咳嗽。

  秦長青回頭。

  小栓沒有醒,只在夢裡蜷起身。姜璃搭在他脈門邊的右手也跟著動了動,指尖重新壓住那處脈息。她自己睡得很沉,眉心卻還皺著。

  洛清寒膝上的舊鞘滑下半寸,又被左手無意識地扣住。

  秦長青看了很久,才把柏木匣蓋上。

  他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簡。

  玉簡很新,是離開青雲宗那日買來記門中帳目的。後來帳越來越多,弟子、病人、藥、劍、路,一樣也沒寫進去。

  秦長青提筆,在最上方落下一行字。

  若有一日我不在——

  筆尖停住。

  他想先寫洛清寒的右手不可強續劍骨,又想先寫姜璃左肩的廢印火要分三次拔,還想寫葉紅鸞的骨令只能認路,不能拿來鎖她。後艙還有四個病人的藥量,阿南八息半,小禾三息半,小栓的寒根只化一層,小滿和林晚娘都經不起再入歸棄冊。

  紙上卻只多了一點墨。

  秦長青把那點墨擦掉,沒有劃掉開頭。

  兩刻漏在艙內落盡。

  他起身去換藥,空白玉簡仍攤在舟頭。月光沿著那道未寫完的橫筆,一直照到「我不在」三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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