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申末鐘響,三十二張病牌沒能銷掉


  黑臉弟子走出高林時,方鶴嶺讓四道短牆同時轉了半尺。

  二十四根封岸樁沒有追他,只把高石灘剩下的藥重新夾緊。

  「脫征者擅離封岸地,東營可記二罪。」

  方鶴嶺的聲音從上游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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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臉弟子腳步沒停。

  年輕守碑弟子拄著裂鍾槌追了兩步:「你一個人回去?」

  「一個人夠了。」

  「青雲若先拿你呢?」

  「那就讓他們當著我妹妹的病牌拿。」

  他腿上的布剛換成走山路的綁法,血還是從膝後一點點洇出來。每走一步,褲腳便多一道暗痕。

  姜璃從藥包旁抬起頭:「站住。」

  黑臉弟子回身,以為她要勸。

  姜璃只把一卷洗過的窄布扔給他:「舊布沾過封岸油,走到半路會爛肉。換掉。」

  「有止血藥嗎?」

  「沒有。」姜璃指了指高石灘上三包未過河的藥,「這些都有名字。」

  黑臉弟子低頭看了看窄布,點頭:「夠了。」

  他坐在泥邊重新纏腿。年輕守碑弟子還想說話,秦長青先開了口。

  「藥路留多少人?」

  守碑弟子一怔,隨即回頭數高林、橋口和烤腿的人。

  「四十八人輪水位,二十四人護傷,十二人清槽。再少,夜裡換不開。」

  「你留下。」

  黑臉弟子抬眼:「你不攔我,也不派人跟我?」

  「那道門是你要回去問的。」秦長青道,「這裡也不能空。」

  「若我回不來?」

  「你妹妹先回來。」

  「你拿什麼保證?」

  秦長青沒有順著這句話給他一個好聽的答覆。

  「不能保證。」

  高石灘那邊,一隻藥箱剛被人從水裡抬起來。箱底漏著水,三個人拿肩膀頂住,才沒讓它重新滑回激流。秦長青看著那隻箱子,道:「你回去攔銷牌,姜璃守這三包藥,姬無霜守水位。誰手裡的事都不能替旁人做完。」

  程野問:「青雲若拿長青門逼我呢?」

  「你不是長青門弟子。」

  這話落得很硬。

  程野卻笑了一下。他等的正是這一句。

  他今日回山,只以程杏兄長的身份,不替三百個斷舟的人遞降書,也不借秦長青的名字壓青雲山門。

  黑臉弟子盯著他看了片刻,把傳訊木牌塞進懷裡。

  「她叫程杏。」

  他又拍了拍自己腰間那塊被水泡得發黑的外門牌。

  「我叫程野。」

  這是他第一次在斷舟以後報名字。

  沒人接一句「記住了」。年輕守碑弟子只用裂鍾槌在木柄空處刻下兩個小字,隨後轉身敲響下一輪換位。

  程野沿東河舊道往青雲走。

  他沒有走方鶴嶺留的西口,也沒有去碰六塊回征牌。舊道被十二艘傾覆靈舟堵了大半,折桅橫在泥里,碎鍾泡在淺水中。舟身上的青雲紋還在,征行司加蓋的銀印已經被水磨花。

  程野從自家那艘船旁經過時,停了一息。

  他原來的舟座仍纏著半圈銀環。環下那塊木板被靈力燒黑,旁邊還有他踢落錨錘時留下的缺口。

  他沒把銀環撿起來。

  再往前,舊道邊散著幾張被水泡脹的征行令。有人用石頭壓住一張,背面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名字,最下面添著一句:若回山,替報平安。

  程野認得其中兩個,是第一舟抬桅杆的人。

  他把那張紙從泥里揭出來,折進衣襟,沒有帶走壓紙的石頭。剩下的人若從這裡回來,還得知道這張紙被誰收了。

  申時過半,青雲山門的影子壓到石階最下方。

  正門開著。

  門前卻多了一座半人高的復征台。

  六名外務弟子守在台後,每人袖口都壓著一圈新銀線。台面擺三樣東西:回征名冊、認過硃筆、重新接紋的銀環。

  程野剛踏上第一階,最左側的外務錄事便把硃筆橫了過來。

  「姓名,所屬舟次。」

  「程野,第二舟。」

  錄事翻了兩頁:「第二舟二十五人,脫離征位,去向不明。先落認過。」

  「我來認家屬病牌。」

  「先復征,後認領。」

  「傳訊寫的是申末前家屬到。」

  「你是征行本人。」錄事指向銀環,「本人若在脫征待問欄,家屬位跟著凍結。接回征紋,丁七鋪的藥自然續上。」

  程野看了一眼台上的紙。

  認過格已經替他寫了兩行:舟破後自行離位;自願歸冊候問。

  第三行是:家屬藥已領。

  「藥在哪兒?」他問。

  錄事把硃筆往前遞:「落指印,藥便有。」

  「我妹妹呢?」

  「內峰棄藥房。」

  「我先見人。」

  「規矩反不過來。」

  山門銅鐘響了一聲。

  離申末只剩三刻。

  程野伸手拿起硃筆。錄事臉上的緊色剛松,他便將筆桿折成兩截,放回原處。

  「舟不是自己破的,我也沒自願歸冊。藥還沒領,第三行也不能按。」

  右側兩名外務弟子立刻按上劍柄。

  錄事盯著斷筆:「拒復征,不得入門。」

  「我是青雲外門弟子。」

  「你在脫征待問欄。」

  「那就拿宗門逐人令來。」

  「征行待問不是逐人。」

  「不是逐人,為何不讓我進?」

  錄事沒有回答,伸手去取第二支硃筆。

  程野跨上第二階。

  兩柄劍同時出鞘半寸。程野沒拔兵器,只把自己的外門牌摘下,正面朝外舉起來。牌上的程字被水泡深,背面家屬欄刻著一個小小的「杏」。

  「牌沒碎,名字沒除。我從正門回宗,先認家屬。」

  「押下!」錄事喝道。

  兩名外務弟子一左一右扣住他肩膀。程野腿上本就有傷,被人一壓,右膝當場磕到石階。新換的窄布很快紅透。

  他沒和兩人拼靈力,只把腰牌死死按在第三階上。

  青雲正門的驗身份陣感到本宗牌,第三階亮了。

  第四階也亮起半邊。

  門內負責關陣的弟子動作一頓。

  驗身份陣認牌。

  復征台不認人。

  兩處規矩卡在同一條石階上,護門光沒把程野彈出去,也沒繼續往上放。

  錄事臉色難看:「外門牌暫扣,送戒律房。」

  他彎腰來奪。

  程野突然鬆手。

  錄事抓空,整個人向前一傾。程野借這一瞬從兩名外務弟子的臂彎下滾出去,右腿拖在石階上,血印從第三階一直擦到門檻。

  他沒往內峰跑。

  門內左側掛著家屬藥房的青木指牌。棄藥房三個字新刻在指牌背面,只有從山門裡面往外看才能看見。

  程野順著那三個字拐進西廊。

  身後劍鞘、腳步和喊聲一起追來。

  程野的傷腿快不起來,西廊又長得看不見頭。他索性抓住廊邊晾藥的竹架往後一掀。空篩、藥繩和未乾的苦葉劈頭落下,最前面的追兵一劍削開竹架,第二個人卻被散開的藥繩絆住腳踝。

  程野趁亂撞過月門,右膝每一次落地都像有鈍釘往骨頭裡鑿。新布徹底浸透,血順著鞋底印出一串半月形的腳印。

  他跑不過追兵。

  他只需要比申末那口鐘早一點到。

  西廊盡頭不是藥堂。

  是一間沒有窗的灰磚屋。

  屋外擺著三十二隻窄木槽,每隻槽里插一塊病牌。病牌下方壓著一個空藥碗,碗沿系不同顏色的家屬繩。最上方橫著一隻鐵輪,輪上三十二齒,申末鍾一響,鐵輪每轉一格,最前面的病牌便會送到刮刀下。

  刮掉病名,藥歸內峰公庫。

  屋門前坐著一個白髮藥役,膝上攤著回收簿。

  「程杏!」程野喊。

  灰磚屋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他聽得出,是妹妹。

  白髮藥役抬起眼:「認領先交復征回條。」

  「我本人到了。」

  「人到不抵回條。」

  「讓我見她。」

  「棄藥房只候牌,不候家屬。」

  「那裡面為何有人咳?」

  藥役翻了一頁回收簿:「病人隨牌暫置。牌銷後,能走的送外院,不能走的併入棄症榻。你若落復征指印,今日藥可續一劑。」

  屋裡有人用指節敲了兩下門板。

  很慢,一下比一下輕。

  白髮藥役抬手在門板上回敲一下,裡面便安靜了。程野這才看見門下留著一道送藥口,送藥板一共有三十二個圓凹,此刻全是乾的。靠近程杏病牌的那個凹槽里留著一圈褐色藥垢,卻沒有半點新藥氣。

  「他們都在等這一輪藥?」

  「他們在等家屬。」

  「家屬若在斷舟上呢?」

  藥役的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下。

  程野順著木槽一個個看過去。羅二娘,家屬羅慶,第一舟;周小滿,家屬周槐,第三舟;趙橫,家屬趙遠山,第五舟。前七塊牌里,他認出三個名字。那些人昨夜還站在河裡頂樁,腳趾凍得沒有知覺,卻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女兒和兄長正被擺在同一把刮刀下面。

  這不是單獨扣住程杏。

  青雲把三十二戶人都系在了回征台上。

  程野走到木槽前。

  第三排最右側,掛著一根洗得發白的黃繩。繩下病牌寫著程杏,牌角卻已經被刮刀蹭掉薄薄一層。

  藥碗是空的。

  「她今日沒喝藥?」

  「丹堂按征行名冊發藥。」

  「她病了三年,什麼時候歸征行名冊管?」

  「從你領家屬藥額那日起。」

  追來的外務錄事在西廊口停下,先整了整被扯歪的袖口。

  「程野,最後一次。回復征台落印,我給丁七鋪補今日一劑。」

  灰磚屋裡又咳了一聲。

  這一次,咳聲拖得更長。

  程野的手按上病牌。

  他很想把牌拔出來。可病牌底端連著一根青銅細舌,硬拔,屋內病榻上的鎖扣會跟著收緊。

  白髮藥役用筆桿敲了敲鐵輪:「還有一刻。」

  「我若不落印呢?」

  「牌銷,藥額回庫。你按脫征拒問送戒律房。」

  「我若帶她走?」

  「先銷病牌,再辦離宗病人冊。」

  「牌都銷了,冊上寫誰?」

  白髮藥役沒抬頭:「棄症一名。」

  程野掌背的筋一根根鼓起來。

  他沒有砸門。

  也沒有去搶藥役膝上的回收簿。

  他把自己的外門腰牌插進程杏病牌下方的木槽。

  兩塊牌一前一後,青銅細舌被頂住半寸。

  藥役皺眉:「拿出來。」

  「家屬牌到了。」

  「這不是認領法!」

  「傳訊只說家屬到,沒說家屬先認罪。」

  藥役站起身,伸手來拔腰牌。

  程野擋在槽前。外務錄事抬腳踢中他傷腿,他半邊身子撞上鐵輪,三十二隻空碗一起輕響。

  山門方向,申末鍾落下第一聲。

  白髮藥役顧不得再拔牌,撲到鐵輪旁按下轉柄。

  三十二齒開始咬合。

  第一塊病牌向刮刀移動。

  第二塊跟上。

  程杏的牌排在第二十四位。程野的外門牌被槽口夾著,一點點向鐵輪底下送。

  「你的牌會碎!」藥役喊道。

  程野兩手扣住木槽邊緣,傷腿抵著地。

  「碎。」

  第六塊病牌經過刮刀。

  刀鋒還沒落下,青銅細舌便繃緊。

  第十二塊停在半途。

  鐵輪繼續發力,程野的外門牌被上下兩道齒輪咬住。牌面先裂開一道白線,「程」字從中間斷開,背面的「杏」字卻正好卡進兩齒之間。

  咔!

  第三十二齒崩掉一角。

  整隻銷牌輪猛地停住。

  刮刀懸在第一塊病牌上方,離牌面只有半寸。

  三十二隻病牌,一張也沒銷。

  灰磚屋裡先是靜了一瞬。

  隨後有人重重拍門。有人隔著門喊自己的名字,嗓子太虛,喊到第二個字便只剩氣聲。最靠近送藥口的病人把手指伸了出來,指甲青白,在石地上摸了許久,碰到一隻空藥碗,又慢慢將它推回木槽下。

  三十二隻空碗碰在一起。

  這一次,不再是剛才那種細響。

  外務錄事上前一把揪住程野後領:「毀內峰藥器,拒征,闖門,三罪同記!」

  程野被拖得跪在地上,手仍按著斷成兩片的腰牌。

  「先記名字。」

  「什麼?」

  「三十二張牌。」他抬頭看向白髮藥役,「你方才說棄症一名。現在刀沒落,把三十二個人的名字念出來。」

  藥役嘴唇動了一下。

  屋裡的咳嗽聲、喘息聲和床腳輕響一聲接一聲傳出來。灰磚屋裡不止程杏一個人。

  外務錄事臉色發沉:「啟備用刮刀。」

  「備用刀須內峰藥堂執事與戒律房同到。」白髮藥役低聲道,「銷牌輪壞了,我一人不能啟。」

  「那就叫人!」

  藥役看了一眼懸停的三十二張病牌,又看程野腰牌背面卡在齒里的「杏」字。

  他沒有再去碰轉柄,只抬手拉響屋檐下的黑繩鈴。

  鈴聲不是叫丹堂。

  是叫戒律房。

  程野被兩名外務弟子按在灰磚牆上,斷腰牌仍留在齒輪里。屋內響起一陣拖動床腳的聲音,程杏隔著門板問了一句:

  「哥,是你嗎?」

  程野額角牴著冰涼的磚,沒有回頭。

  「是。」

  西廊外,戒律房的腳步已經壓過第二道門。

  刮刀下的第一塊病牌,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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