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八劑藥過門,程野留在門外
戒律房的鐵鏈先到,擦著程野耳邊釘進磚縫。
按住他的兩個外務弟子立刻鬆了手。程野沒能趁機站起來,傷腿剛一使勁,膝後那層新布便又濕了一片。
廖執事走進西廊,靴底踩碎一片晾藥竹篩。他身後跟著內峰藥堂的盧執事,盧執事手裡提一隻窄木匣,匣口露出半寸備用刮刀的冷光。
「誰毀的輪?」廖執事問。
外務錄事把程野往前一推:「脫征待問的第二舟弟子。毀器、拒征、闖門,人證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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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扶住牆:「我妹妹在裡面。」
「我問的是輪。」
廖執事走到鐵架前,用兩指碰了碰裂開的第三十二齒。齒縫裡還卡著腰牌背面的「杏」字。他又看了一眼懸在第一塊病牌上方的刀,沒有碰那兩片碎牌。
盧執事把木匣擱在藥碗旁:「申末的退藥要在酉初前入內峰庫。三十二劑,一劑少了,記在我頭上。」
他身後有一輛小藥車。車上三十二個紙封窄匣按號排好,封口的藥印都是青的;病名尚未刮去,匣子就先被推到了回庫的廊口。
藥童把車停得極小心,車輪仍蹭掉一塊灰磚。藥若退不進庫,明早內峰別的病房也領不到新匣。
盧執事撣掉袖上的磚灰:「時辰到了,藥沒回去,你們外務房替我開爐?」
程野看見丁七兩個字,手指貼著牆往前挪。
廖執事的鏈尾落在他腳前。
「再往前一步,便不是闖門,是搶藥。」
白髮藥役抱著回收簿站在門側,沒說話。他的拇指壓住簿頁的一角,指甲下沾了三年洗不淨的藥黃。
盧執事打開窄木匣。備用刮刀比輪上那把短,只配一條單牌滑軌。廖執事按住戒律銅印,盧執事把藥堂銅印扣在另一端,兩枚印一熱,刀架便能落下。
「先把第一張牌提出半寸。」盧執事對白髮藥役說。
藥役沒動:「病榻的扣還連在牌舌上。」
「只提半寸。」
「半寸也是提。」
外務錄事搶過他手裡的小銅鉤,伸進第一隻槽。第一塊牌寫著羅二娘,下面系一根褪色的紫繩。
銅鉤剛向上一挑,灰磚屋裡便有人痛叫。送藥口伸出的那隻手猛地縮回去,床腳刮過磚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外務錄事沒有放鉤:「舊榻本來就松。」
程野猛地一掙,鐵鏈在他腕上勒出兩道血痕。
「你進去看看是不是舊榻。」
廖執事抬手。銅鉤停在半空,屋裡的床腳聲也停了,咳喘卻比方才亂。
「開門驗傷。」廖執事道。
盧執事皺眉:「酉初——」
「人若死在你落刀之前,報的是誰的名?」
這句話讓盧執事把手從藥堂銅印上移開半寸。他不怕病人被記作棄症,怕的是一個尚有姓名的病人死在他啟刀的時辰里。
白髮藥役掏出鑰匙。灰磚門只開了一道容人側身的縫,苦藥和悶汗的氣味便涌了出來。屋裡擺著兩排窄榻,榻腳與木槽牌舌各有一道細繩相連。羅二娘左腕的舊鎖扣剛才收緊,勒出一圈紫印。
程杏的榻在最裡面。她半坐著,背靠牆,黃繩繞過床頭。她看見程野被鎖在門外,先把咳嗽壓住,抬了抬沒被扣住的手。
程杏拍拍鄰榻老婦的被角,把她攥著的病牌繩抽出來放到枕邊,朝門口示意:這裡還有人。程野記得妹妹小時候怕苦,總把碗底沉渣攪勻,裝作自己喝得很快;眼前的碗卻幹得發白,連渣也沒有。
程野伸不到她那裡。
「把羅二娘腕扣卸了。」白髮藥役說。
「卸一處,三十二處都得驗。」盧執事道。
「那便驗。」
廖執事瞥了藥役一眼:「你替誰發號施令?」
藥役抬起那隻沾黃的拇指,露出被簿頁壓著的八道細劃:「八個人今晨犯了急症。羅二娘在內,程杏也在內。夜裡若死在榻上,先被問的是我。」
他指向靠門那張榻:「周小滿早晨還能自己翻身,午後連碗都端不穩。趙橫腿上的膿布沒換,貼在肉上,拆的時候會帶下一層皮。你們要啟備用刀,我擋不住;你們要我報病,我現在就報。」
廖執事把鏈尾繞回腕上,往門內看了看,竟沒認出哪一個是趙橫。
他沒有抬出什麼舊規,只把門推寬了些。靠門的小病人縮著肩,手裡還攥著一隻空碗,眼睛盯住廊口小車上的藥匣。
盧執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立刻示意藥童把車往後拉。
車輪軋上廊口一塊松磚,猛地歪了。最上層八隻藥匣滑向車沿,藥童兩隻手只夠扶車把。
程野沒去撞人。他趁廖執事看車的一瞬,將鎖住雙腕的鏈子繞上門邊石柱,兩腳抵住牆,硬把鏈扣繃直。戒律房的鐵鏈沒斷,卻把廖執事握著的鏈尾拽低了一截。
「程野!」廖執事喝道。
「藥在車上。」程野說,「病人在門裡。」
外務錄事拔劍來斬他手邊的鏈,劍剛落到一半,西廊另一頭有人用劍鞘壓住了藥車的車輪。
蘇明月站在松磚旁。她的內門名牌背面還留著「私遞徵令,經手待問」的細紋,握鞘的手指被車輪擦破一點皮。
鈴響時,她就在西廊旁等戒律房訊問,聽見有人喊「三十二」,便從沒插緊門閂的待問室走來,鞋底還沾著白砂。
「別推,」她對藥童說,「車再歪,藥封要落地。」
盧執事認出她的名牌:「你也在待問,誰許你進來?」
「西廊的鈴響遍內峰,門沒有鎖。」蘇明月說。
她扶正車,沒去搶那三十二匣藥,只把剛滑到車沿的八匣一隻只擺平。每擺一隻,她都讓青色藥印正對盧執事。
「八個封口還在。你拿回去,還是現在用?」
外務錄事冷聲道:「蘇師姐,三百人的征行名是你傳出去的。如今又想替他們搶藥?這兩件事寫在同一張待問簽上,誰也替你抹不掉。」
蘇明月把最外側那隻藥匣轉正,露出上面的病名。她指尖蹭開的血只留在木車沿,沒有碰藥封。
「你願意怎樣寫,自己寫。」她說,「別把藥印也弄髒了,盧執事要驗。」
「這是歸庫藥。」
「病牌一張未銷。」
「病牌未銷,也要有家屬認領。」
蘇明月抬頭看灰磚屋裡那排窄榻,沒有接這句話。她把車推到送藥口外,手仍按著輪子。
程杏隔門叫了聲哥,後半句沒出來,只咳出一點暗紅。她偏過臉,怕程野看見,血卻落在黃繩上。
程野的腳從牆上滑下半寸。
「她這樣多久了?」
白髮藥役道:「午後開始。」
「你早上為何不說?」程野問。
「早上她還有藥牌。」藥役望著那隻空碗,「我以為下午會發。」
廖執事扣緊鏈尾:「帶他走。藥堂開刀,天黑前把這裡清出來。」
鏈子一絞,程野腕骨幾乎貼到一起。他咬住一口氣,仍用肩擋在門邊。外務錄事繞到輪架後,伸手想拔出那兩片碎腰牌。
蘇明月忽然叫:「別碰齒!」
他手停了一瞬。白髮藥役把銅鉤敲在輪架上,正好敲響裂齒旁那片薄銅。外務錄事這才看見,整隻鐵輪仍繃著申末未走完的力;碎牌一抽,第一塊病牌就會直撞刮刀。
「你們要銷,就開門先解三十二處榻扣。」藥役說,「一處一處來,別拿我的病人試齒。」
盧執事望了望兩排床,又望小車。酉初還有不到兩刻,三十二處床扣解不開,退藥卻要結帳。
他把藥堂銅印重新按向備用刀架:「先銷前八張,後面的再說。」
程野沒再跟他爭。他把鎖在腕上的鏈橫到刀架下方。刀落下來會先斬鏈,鐵片彈回藥車那一側;盧執事看見了,卻仍往下壓。
蘇明月將劍鞘插進刀架下的窄縫。
一聲木裂。
鞘口的漆當場剝開,刀架偏了三分,刃鋒擦著程野的鏈滑入磚縫。廖執事一掌按住蘇明月肩頭,沒讓她再動第二下。
「蘇明月,你的待問牌還嫌不夠重?」
「刀下有本宗弟子。」她說。
「門裡也是。」白髮藥役在屋內接了一句。
廖執事掌心一頓。盧執事藉機拔刀,刀卻被裂開的鞘木和鐵鏈一齊卡住。兩枚銅印亮了一下,隨即暗了;備用刀架的橫銷折進磚里,今天再要落刀,得先拆整座架。
盧執事捏著藥堂銅印,指節發白。
「八匣先送進去。」白髮藥役從門內伸出手,「我逐榻看過,哪八人最急,我認。」
盧執事抬腳擋住車輪:「八匣給了,餘下二十四匣算什麼?」
「還在車上。」藥役說。
「我問病人。」
藥役的手懸在那裡,沒敢替餘下二十四人許諾。他把袖裡那張寫有八處咳血、寒厥與化膿的短紙拿出來,紙角被藥汁洇成深褐色。程杏排第七,前面六人從早晨就已經撐不住了。
蘇明月沒有伸手替藥役改次序。她將車上對應的八隻匣揀到前沿,其餘仍壓在原位。
「那是內峰的藥!」盧執事道。
蘇明月把第一隻藥匣遞到送藥口前,沒有鬆手:「從這間屋裡退出來的藥。你想留給誰,明日再說。眼下有人在咳血。」
廖執事沒有替她拿匣,也沒有再把刀拔出來。他看了一眼被拆散的刀架,叫外務錄事去守廊口,又對盧執事道:「八人若死在這裡,我把啟刀的兩枚印一併送掌門殿。藥給了,我只押人。」
盧執事把自己的銅印摘下來,塞回袖中。
白髮藥役接過八匣,指著病榻讓蘇明月先把藥碗排開。羅二娘腕扣已經鬆開,藥入口時手仍在抖;門邊的小病人吞得太急,被苦味嗆得伏在被上。藥役扶她坐直,等呼吸順了才餵第二口。
第七匣進了程杏的碗。她只喝下一半,胸口的咳仍壓著,黃繩上的血卻沒再往下滴。藥役把剩下半碗擱在床頭,叫她稍後再喝,沒說這一劑能管多久。
還有二十四隻碗空著。
盧執事把二十四匣扣回車底,叫藥童推往暫存庫,卻不敢再掛「已銷回庫」牌。車過門前,屋裡伸出一隻抓不住碗的手,停在門縫外,又慢慢收回去。
程野看她把碗端穩,抵住石柱的腳才放下來。廖執事趁這時收緊鏈,給他雙腕換上戒律房的鎖環。
蘇明月將破了口的劍鞘拔出,鞘里掉出一片橫銷木屑。廖執事伸手:「鞘留下。」
她把劍抽出來,連鞘一併放到他手裡。
「你也是經手。」
「我在這裡。」
廖執事沒再答。外務錄事把程野往西廊外帶,白髮藥役卻在門檻前叫住他。
藥役從回收簿底下扯出一截家屬傳訊紙。三十二隻木槽各連一張短訊,原定今夜傳「病牌已銷」。他把筆橫在紙上,先改程杏那張,再改羅二娘、周小滿、趙橫;寫到第八張,指節已經僵了。
「餘下的,你寫。」蘇明月接過筆。
她沒寫求援,只寫「病牌暫存,今夜藥額未足」,在家屬一欄逐個補上姓名。紙鶴從廊檐下飛走,越過青雲山門,朝東河散開。
「不許把人叫回來。」盧執事在她身後說。
「名字本來就刻在你們的槽上。」蘇明月沒有回頭,「他們若要來,我攔不住。」
程野被押過第二道月門時,回頭只看見灰磚門還開著一線。程杏的半碗藥擺在床頭,黃繩仍系在木槽上,未被刮斷。
高石灘上,羅慶正幫人擦乾腳上的河泥,懷裡那塊家屬木牌忽然燙了一下。他翻過來,上面多了八個字:病牌暫存,今夜藥缺。
周槐和趙遠山的木牌幾乎同時亮起。三個人還沒開口,上游的第四道短牆已轉向泄水槽,六根封岸樁的影子落在他們腳邊。
周槐扯下濕布就要往舊道跑。趙遠山抓住他的肩:「我替你這輪,你先去。」
「你家那張牌也亮了。」
兩個人停在泥里。姜璃正清點阿南余藥,接過三隻木牌看了一遍,還給原主,又把藥包口紮緊一圈。
秦長青聽見東營落樁的第一錘,左手把守碑弟子那張輪值木片壓到石上:「先撤最深兩位。誰要回山,換下水的人接上再走。」
羅慶仍站在第四輪的第三位;若現在走,最深兩位退下來時便沒人接藥。木牌上沒有「已銷」,也沒有保證明早還在。
年輕守碑弟子提起裂鍾槌,先去看姜璃插在水邊的銅針。
針尾只剩一寸露在水上。